第二百一十一章 扬我国威于绝域,奋我文明于塞北,汉军功过,天下自知。
    光和四年的八月末,雒阳城已经有了初秋的凉意。

    德阳殿中。

    刘宏斜靠在御座之上,身着赤色绲边的玄端常服。

    他年纪不过二十馀岁,眼窝下已有了淡淡的青影,长期处于巨大的压力与复杂的算计中,皇帝彻夜难眠。

    汉军在塞北要对付鲜卑人,皇帝在塞内要应对此起彼伏的农民起义和蠢蠢欲动的党人。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目光有些飘忽地落在殿中匍匐在地、风尘仆仆的信使身上。

    就在片刻之前,这名来自漠北的鸿翎急使匆匆上殿,禀报了震动天下的大消息:“陛下—鲜卑大都护张奂,会同破鲜卑中郎将刘备,联名奏捷!我军已于七月末、八月初,先后大破鲜卑东部主力于饶乐水,击溃漠北西部主力于弓卢水!阵斩鲜卑名王、大人以下逾万级,俘获人口、牲畜、器械无算!

    东部鲜卑大人宇文莫那北遁,阙居授首,西部大人阿妙儿被杀,下贲邑仅以身免!现我部,正欲追亡逐北,夹击大鲜卑山,此皆仰赖陛下神威,将士用命!”

    寂静。

    然后,殿中侍立的公卿重臣间,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抽气声与衣袍摩擦的窸窣声。

    太尉刘宽,率先出列,宽大的朝服衣袖拂过地面。他深深一揖:“臣为陛下贺!为社稷贺!张然明年逾古稀,犹能亲冒矢石,运筹惟幄,平定东陲。

    刘玄德少年英发,锐不可当,摧破西虏!此二人真乃国之干城,陛下之卫霍也!

    经此一战,鲜卑胆寒,北疆可期数载安宁,实乃不世之功!只待踏破大鲜卑山,我朝离封狼居胥、燕然勒石之盛事,亦不远矣!”

    紧接着,侍立在皇帝身侧的张让、赵忠,也微微躬身,用略显阴柔的嗓音附和道:“太尉所言极是。张、刘二将,不负陛下重托,扬我国威于绝域。此皆因陛下光明烛照,知人善任,方有此赫赫战果。奴婢等亦与有荣焉。”

    几位在场的公卿一司徒、司空及其属官,也纷纷出言称颂,德阳殿内一时充满了“陛下洪福”、“天佑大汉”、“将士忠勇”之类的颂词。

    就连殿外肃立的郎官、卫士,紧绷的脸上也似乎放松了些许。

    毕竟,自熹平六年惨败以来,在鲜卑手上屡战屡败的阴霾始终笼罩朝堂,如今这场大胜,无论如何都是一剂强心针。

    刘宏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笑意。

    他抬了抬手,殿内的称颂声渐渐平息。

    “将士用命,朕心甚慰。张公、刘卿之功,待班师回朝,朝廷自有厚赏。”

    然而,这短暂的欢庆气氛,并未持续太久。

    几乎就在信使退下的同时,一名尚书郎,手捧一摞刚刚送达的简牍,脚步匆匆地走入殿中,在阶下跪倒:“陛下————尚书台收到豫州、荆州、冀州诸郡国急递文书————”

    刘宏眉梢微挑:“哦?又是何事?莫非还有捷报?”

    尚书郎的头埋得更低:“并非捷报————乃是山阳、南阳、汝南、颍川等郡国守相,及地方孝廉、计吏、隐士等联名上奏,总计不下百封。”

    “所奏何事?”刘宏的语气淡了下来。

    尚书郎顿了顿:“皆是劾奏大都护张奂、左都护刘备。”

    殿内瞬间又是一静,比方才听到捷报时更甚。

    连刘宽抚须的手都停住了,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

    “劾奏?”刘宏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来了兴趣。

    “劾奏他们什么?损兵折将?还是畏敌不前?”

    “奏疏所言————”尚书郎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象是在念悼词。

    “言张奂年老昏聩,在军中任用私党,刘备年少骄狂,收揽胡心,培植羽翼————

    二人于军中刻剥士卒,以肥私囊,又交通塞外商贾,收受贿赂,以军资牟利————更————更有人言,其二人手握精兵,久在边陲,恐生跋扈之心,渐成尾大不掉之势————

    宜当速召还朝,明正典刑,以绝后患。”

    “哗——”殿中响起一阵骚动。

    几位公卿面面相觑,脸上神色古怪至极。

    方才还在称颂卫霍之功,转眼就成了跋扈之臣?这转折未免太过荒唐。

    刘宏沉默着,脸上的那点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尚书郎:“将最上面那几封,拿上来。”

    尚书郎连忙起身,趋步上前,将最上面的三卷帛书和几片简牍高举过顶,由近侍宦官接过,呈递到御案之上。

    这几个名字就很有趣了,东汉名臣太尉陈蕃之子,出身汝南的党人陈逸,南阳的党人许攸、何颙,东平的张邈、平原的襄楷、沛国的周旌。

    清一色的全是后来暗中参与推翻汉灵帝的党人分子。

    刘宏随意展开其中一卷帛书,是颖川郡几位名士的联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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