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或许是歉咎,或许是释然,或许兼而有之。
“爱卿体国之心,公忠之节,朕素知之。今日之事,实非得已。爱卿且宽心,朕不会亏待你。暂且休息些时日,朕另有倚重。”
“老臣————谢陛下隆恩。”
光和四年(公元181年)九月,天象有异,日食。
此象在汉代哲学中为皇帝无道,天降灾异,天人感应,应在帝身。
民间党人评击皇帝刻薄虐民,大汉日薄西山,尧、舜将禅让。
以此为借口,皇帝下诏,以太尉刘宽年老多病为由,免去其太尉之职,替皇帝入高庙叩拜太祖谢罪。
朝廷的运转有着其固有的惯性。
空缺出来的三公之位,尤其是太尉这样的要职,从来都是各方势力角逐的焦点。
这一次,角逐迅速有了结果。
新任太尉的人选,几乎在刘宽去职的同时便已确定—一卫尉许郁。
此人在不久前的倒曹风波中,坚定地站在了皇帝一边,立下功劳。
更重要的是,许氏家族是浊流分子,买三公要支付双倍价格,跟后来的曹嵩一样,为此许家支付了高达一亿钱的巨额买官钱。
一亿钱,这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足以让任何知晓内情的人瞠目结舌。
但它也确实能在短时间内,为枯竭的国库注入一笔可观的活水,虽然对比天价的军费,只是九牛一毛,但至少能解部分财政问题。
之后的慢慢卖官想办法。
而刘宽,这位被交易出去的老臣,皇帝倒也并未完全弃之不顾。
或许是念及其忠心与识大体,或许是仍需借重其宗室长者的身份与威望以平衡朝局,免职后不久,刘宽便被重新起用,先拜为掌管太后财政事务的永乐少府从太后那捞钱,旋即迁任光禄勋,执掌宫廷郎卫。
宿卫重任,成为护卫皇帝与宫禁安全的关键人物。
这是一个需要绝对忠诚的职位,远离了外朝激烈的政争,却又处于权力内核的防卫圈内。
或许,在刘宏内心深处,也意识到这风雨飘摇的朝廷,需要一个真正可靠的人来守住最后一道门户。
秋意渐浓,雒阳城中的梧桐开始落叶。
德阳殿前那场因捷报而起的短暂喧哗,早已消散在萧瑟的秋风里。
北伐的短暂胜利,未能带来灵帝期盼中的中兴气象,反而照出了这个庞大帝国肌体之下,早已溃烂流脓的伤口。
党争倾轧、财政破产、皇权式微、豪强坐大、民生凋敝————
所有的问题,不会因为一两场边境的军事胜利而消失。
刘宏之所以支持北伐,是为了把国内的矛盾转移到国外去。
用辉煌的胜利来掩饰国内的不堪。
九月间,雒阳下了一场小雨。
皇帝临窗听雨,寒意渗人。
他对着身边的蹇硕道:“像大汉这样五千万人口的大国,没有任何敌人能从外界战胜它。”
“也不可能有任何国家能战胜它。”
“国家只会从我们内部瓦解————”
蹇硕不解道:“陛下的意思是,北方的那位大可汗并不可怕?”
刘宏笑道:“擅石槐手中才多少人?不过百万出头罢了。可我大汉有五千万人口。”
“朕的敌人,一直不是擅石槐————”
“他只是朕敌人中的一部分罢了。
“真正的敌人,就在那五千万人里,就在那看不见的阴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