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做到此三者,使社稷不失,宗庙血食得续,便已是守成之君的极限了。
陛下若想做得太多,动得太深,触及根本————恐非国家之福,亦非陛下之福也。”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将刘宏心中残存的那点励精图治、重振朝纲的热火,彻底浇灭。
他坐在那里,良久不语,脸色从苍白渐渐转为麻木。
不知过了多久,刘宏缓缓抬起头。
他眼中的锐气、不甘、愤怒,似乎都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不再看刘宽,目光游移,最终落在了刘宽头上那顶进贤冠,以及身上像征三公之位的黑色绶带上。
那冠冕以细竹为骨架,外裱黑漆纱,梁柱俨然。
太尉乃三公之位,百官之首,天下士人仰望的巅峰。
刘宏忽然笑了笑,却让刘宽心中莫名一紧。
“太尉。”
“爱卿这一番治国安邦的金玉良言,朕————受益匪浅。确实,不能动百姓根本,不能掠尽商贾之利,更不能轻易去撼动那些树大根深的豪右————那朕的钱,究竟从何而来?”
他象是在问刘宽,又象是在问自己。
“北伐的赏赐不能不发,边军的粮饷不能断绝,朝廷百官、宫禁用度————已经缩减,省不得,也省不了。”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刘宽的冠冕上,那眼神,不象是在看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倒象是在打量一件————器物,一件有价值的器物。
“爱卿这三公之位————德高望重,为百官之表率,天下之所瞻仰。
如今国家艰难至此,府库空虚,边事未靖————爱卿可否————体朕之难,为朕分忧————?”
殿内陷入了寂静。
刘宽猛地抬头,花白的眉毛下,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露出了错愕,他明白了。
皇帝并非不懂他的忠言,也并非真的想采纳那些饮鸩止渴或根本行不通的极端敛财之策。
皇帝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来提醒刘宽,你也该让位了。
这三公的尊位,此刻在皇帝眼中,恐怕已成了一笔可以快速变现、以解燃眉之急的优质资产。
刘宽是帝师,刘宏不好意思直接开口说,师父你下台吧,给朕换点钱。
那只能说,朕没钱,朕着急,朕想了那么多办法都实行不了,地方官都把皇帝诏书当个屁看,只有太尉你能体谅朕。
刘宽想起了刚才自己那番关于皇权局限、关于平衡之道的长篇大论。
此刻看来,多么讽刺。
刘宏直接用行动告诉他:既然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都动不了,那就利用现有规则,进行最现实的交易吧。
平衡?这就是平衡一用官职的空壳,去交换维持帝国运转的真金白银。
别说是三公了,就是何氏的皇后之位也是花钱买来的。
按照汉代的规矩,何后的身份根本就没资格进宫。
她甚至不是出身大族良家女”身份,完全是靠着贿赂宦官花钱买进来的皇后。
皇后都拿出去卖了,朕脸都不要了,你这区区太尉还有什么可说的。
把灵帝逼急了,哪天把太后的位子也拿出去卖了,给自己认个干娘也说不准。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刘宽心头,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他为官数十载,自诩清正,谨慎持重,竭力在党争夹缝中维系着朝廷的体面O
没想到,最终自己却成了这“体面”交易的一部分,成了皇帝筹措军费的抵押品。
愤怒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悲凉。
对国事至此的悲凉,对皇权沦落至此的悲凉,对大汉命运的悲凉。
刘宽看着御座上那个年轻的皇帝,皇帝的眼神平静,等待着他的回答。
刘宏倒也没有逼迫,只是客观陈述。
刘宽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结都压下去。
然后,他伸出微微有些颤斗的双手,扶住了自己头上的进贤冠。
触手微凉,这顶冠,他戴了多年,早已习惯其重量。
它代表着荣耀、责任、地位,也曾承载过刘宽身为宗室经世济民的理想。
而此刻,它只是一件商品,标价待沽。
“老臣————年迈体衰,近来常感精神不济,早不堪三公重任,尸位素餐,深负皇恩。若陛下需此位以济国家之急,纾财政之困————老臣,愿退位让贤。”
说完,他双手稳稳地将那顶进贤冠取下,轻轻置于身前光洁的地面上。冠上的梁柱微微晃动了一下,终究归于静止。
刘宏看着伏地摘冠的老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