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武皇帝靠此策筹集了伐匈奴的巨额军费,朕为何不能效仿?”
刘宽看着皇帝眼中重燃的冲动,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他缓缓摇头,那摇头的动作里充满了无奈,仿佛不是在否定一个建议,而是在否定一个时代。
“陛下。此策————恐已难行于今日矣。”
“为何?”刘宏追问,有些不甘。
“陛下可知孝武皇帝行算缗告缗时,是何等情势?”
刘宽不答反问,随即自答道。
“那时,大汉权威如日中天,张汤、杜周等酷吏,如鹰犬奔走四方,孝武皇帝一怒,伏尸百万,尚不能尽服天下豪强,反惹得天下骚动。而今日————”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最终选择了一个温和一点的说法:“今日郡国守相,多出自世家大族,或与之联姻交通。陛下之诏令,出得了雒阳?下得到州郡?入得了高门坞堡否?管得了世族田庄否?
与刘使君同郡的名臣崔寔有云:州郡记,如霹雳。得诏书,但挂壁。陛下的诏书在州里毫无意义,也就是一纸空文而已。
上个月,朱俊平定交趾叛民后,回朝禀报,地方刺史守相,率多怠慢,违背法律,废忽诏令,专务私利,不恤公事。细民冤结,无所控告,所以被迫造反,此非朱俊虚言也。
天下形式如此,就算陛下下诏书,地方官吏,谁人敢去认真算那些地头蛇的财产?
即便有刚直之人,不畏生死,检举豪强、富商家财,其奏报能平安抵达司隶否?其人能活命否?
即便文书抵达,朝中又有多少人敢为其张目?
最终,恐怕不过是找个把不识时务的寒门小吏或落魄商人开刀,做做样子,真正的巨室豪右,将毫发无伤。
而告缗————陛下,民间谁敢告?告了的百姓能否见到明日的太阳?诉状能否穿越州县层层阻隔,直达天听?
即便到了,又有几桩能查实惩办?到头来,不过是为地方豪强铲除异己、兼并他人财产,又多了一柄快刀而已。
国库未必能丰,而天下中等之家,必将因此策惶惶不可终日,与大汉离心离德。”
刘宏的脸色渐渐发白。
刘宽的话象一把冰冷的凿子,将他心中那点基于恢复大汉历史荣光的幻想,一点点敲碎。
扫平鲜卑,符合大汉社稷的利益,符合皇帝的利益,符合边将的利益。
但耗费巨大的军事行动不符合大汉百姓,大汉商人,大汉豪强的利益。
军费、徭役又得从这三者之中抽取,他们自然反对北征。
刘宽却不打算停下,他要彻底打掉皇帝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哪怕这很残忍:“陛下可知王莽?其篡汉之前,谦恭下士,收揽人心,天下士人皆誉之为当世圣人,为何?因其许诺天下豪强分食大汉。
可等到王莽纂位后,他也要保住自家的江山,自然不愿天下豪强继续兼并,其登基后,厉行王田之策,触及天下豪右根本,结果如何?
王莽马上从圣人变成了妖人,天下豪族立刻转思大汉仁德。
王莽身死国灭,宗族为墟,长安宫室焚掠一空!
光武皇帝中兴,英明神武,威望盖世,欲清查田亩、均平赋役,以舒民困、
强国本,结果又如何?
郡国大姓拥兵反抗,青、徐、幽、冀应声作乱!河北又巧合的爆发了王莽残馀势力反叛,河北豪强要求恢复王家圣人的统治。
最后,光武皇帝也不得不妥协,诛杀几个办事不利的官员以塞责。”
刘宽直视着刘宏的眼睛,目光锐利如刀:“陛下自问,您比之孝武皇帝之雄才大略,比之光武皇帝之再造乾坤的威望与手段如何?”
刘宏被这目光逼得竟有些无法对视,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答案不言而喻。
刘宽的语气缓和下来,却更显悲凉:“老臣斗胆妄言,此非陛下之过,亦非历代先帝之过,实乃时势使然,制度之困也。
自废井田、开阡陌,私有之制勃兴。
千载以下,人心皆欲广占田宅、传之子孙。
皇权强盛时,或可稍加抑制,略均贫富,皇权稍弛,或遇昏君庸主,则兼并之势复如洪水猛兽,不可遏止。
此乃私制下,几乎无可逃脱之循环。
高皇帝立国,深知秦制过于急躁,是以郡国并行,封建功臣,以安天下,文、景、武诸帝,逐步削藩,巩固朝廷,至本朝,诸候唯食租税,不预兵政,此已是一大进步。
然欲根治土地兼并、财富集于豪右、中央号令不行于州县之事————恐非一朝一代、一人一世可竟全功。”
“陛下今日能为者,非翻天复地,而在权衡,让百姓稍得喘息,不至尽数沦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