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二人若因功进一步显赫,陛下用人施政,或更倾向于实绩干才,则彼等空谈清议、以门第相高者,岂非更无出头之日?
且边将权重,历来为朝廷所忌,彼等正好以此为由,攻讦不已。
其目的,无非是制造事端,扰乱圣听,营造奸佞在朝,忠良在野之象,从而————动摇陛下禁锢之心,为党人解禁复出,铺路造势。”
刘宏沉默片刻,走回案后坐下,手指摩挲着温热的陶盏:“朕知道他们想解锢。然党人清议,动辄指斥朝政,标榜道德,联结州郡,其势若成,恐非国家之福。
陈蕃、窦武之事,殷鉴不远啊。
没想到这两位清流君子死后,他们的后人还在为难朕。
那窦宾一直是鲜卑谋主,陈逸被藏在民间,也不知被隐匿到哪去了,这么多年寂聊无声,居然敢在这个关头露脸,定是有人在背后鼓动。
彼等整日说着为窦武、陈蕃拨乱反正,所欲拨”之乱”,恐怕也包括朕这个皇帝。”
刘宏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冰冷的自嘲:“朕不怕他们骂,怕的是他们真想正”了朕的江山。”
刘宽深深一揖:“陛下所虑极是。党锢之策,虽有矫枉过正之嫌,然于遏制彼等交结党羽、
把持舆论、干预朝政,仍是必要。”
“眼下,他们也只能借机反扑,公然造反,恐怕还没那个胆量。”
话题似乎告一段落,但殿内的气氛并未轻松。
刘宏靠向胡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另一个更为紧迫的问题浮上心头。
“太尉,捷报是好看,赏赐、抚恤的旨意也好下。可钱呢?粮呢?张奂、刘备两部,前后动用兵马、徭役数十万,旷日持久,靡费钱粮何止亿万?国库————
早已空虚了。
接下来,无论决战胜败,犒赏三军,抚恤战殁,安置降俘,修缮边塞,防备鲜卑残部反扑————哪一样不是个无底洞?
并、凉、幽、朔诸州,连年征发,民力已疲,田畴荒芜。”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酷:“朕以为,朝廷当在内地增发铸钱,铜料难得,可继续将好钱边缘剪切溶铸新钱,一可多得铜币,二可减少铸币成本————剪边五铢,是当下最好的解决措施。”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再度通过增发货币,掠夺民间财富,以充国库。
“陛下!万万不可!”刘宽闻言,脸色骤变,竟是失礼地打断了皇帝的话。
他向前一步,须发微颤:“此乃饮鸩止渴,祸国殃民之下策!老臣恳请陛下,绝不可再行此亡国之举!”
刘宏被他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怔,旋即不悦道:“太尉何出此言?不过权宜之计。朕又非不知其中弊端,然国用匮乏至此,尚有他法?”
刘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陛下,钱币者,国之血脉,民之信符也。其价值,不在铜之轻重,而在朝廷之信用,在能与天下货物相衡!《管子》有云:刀币者,沟渎也。”流通有无,贵在均衡。
今若朝廷自坏法度,滥发劣币,则尤如掘沟自溃,洪水横流!”
他见刘宏虽皱眉,但仍在倾听,便继续深入剖析:“陛下请想,天下所产之粟、帛、盐、铁,一年有数,不会因钱多而骤增。
若朝廷所铸之钱,突然多了数倍、十数倍,而货物还是那些货物,结果会如何?
必然是钱贱物贵,百姓手持同样数量的钱,能换到的米粮布匹却越来越少!
此非夺民之财而何?
等于朝廷用一堆越来越不值钱的铜片,换走了百姓辛苦产出的实实在在的衣食,此其一也。”
其二。朝廷若继续带头行此劣政,则民间私铸必将更加猖獗,恶钱泛滥成灾,良币必然被劣币取代,市面流通将全是劣币,交易混乱,商贾裹足,民生愈发凋敝。
陛下,此番北伐,强征二十万徭役北上,雁门、代郡、渔阳沿途,多少家庭失了春耕夏种的机会,多少田地荒芜无人耕种,民间已是怨声载道,苦不堪言。
若再行此疲民之策,无异于雪上加霜,烈火烹油,恐民怨沸腾,变生肘腋,陈胜、吴广之祸,未必远矣!”
刘宏被他一番疾言厉色说得脸色变幻,手指紧紧捏着陶盏,指节发白。
灵帝并非完全不懂经济,只是被财政危急逼到了墙角。
沉默良久,他涩声道:“那————依太尉之见,该如何?加赋?加征?还是————”
灵帝眼中又闪过一道光:“恢复孝武皇帝旧制——算缗、告缗如何?令天下商贾、中等以上之家,自报财产,每二千钱纳税一算(一百二十钱)。
隐匿不报或报而不实者,没收财产,并鼓励告发,告发者可得其半!如此,既可充盈国库,又能稍抑兼并,岂不两全?”
刘宏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