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阳光通过重重殿宇的飞檐,在玄色的朝服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引路的小黄门步履无声,二人静默着穿过一道道宫门,终于抵达西园。
两名小黄门早已躬身候在朱漆宫门外,见到刘备,无声地行了一礼,然后合力缓缓推开了那两扇沉重的宫门。
“吱呀“6
宫门开启的刹那,一股喧嚣热浪扑面而来,混杂着叫卖声、笑语声、甚至还有丝竹之音,与宫墙外的肃穆死寂判若两个世界。
刘备不由得止住脚步,瞳孔微缩,眼前的景象让他一时愕然。
偌大的宫苑之内,竟完全仿照市井街衢布置,彩绸搭成的棚子连绵相接,组成了数十个精巧的列肆。
身着各色商贾服饰的宫中采女,或立或坐,立于摊铺之后,嗓音娇脆,此起彼伏地叫卖:“上好蜀锦,作价万钱!”
“辽东参三支,折钱三千!”
“南阳玉石,通透无瑕————”
“益州光珠、虎魄、翡翠————识货的贵人来看呐!”
她们手中捧着流光溢彩的丝绸布匹,案几上摆着珠光宝气的玉器珍玩,甚至还有摊贩在叫卖着时令的果蔬。
这哪里是禁苑深宫,分明是阳城中最繁华的市集,只是这里的商贾与顾客,皆是由宫人假扮。
“这是————”刘备眉头微蹙,心中疑云密布。
身旁一个略带阴柔的声音响起。
“刘使君不必讶异,西园便是如此所在。”
刘备侧目,身材魁悟的蹇硕不知何时已来到身侧。
“陛下平日理政之馀,便喜欢在此经营些小生意,聊补国用,亦是雅趣。”
刘备微微颔首,面上不动声色。
他早听闻当今天子行为荒诞,却不想竟至于此。
然而,联想到刘宏的出身便不让人意外了。
蹇硕一边走,一边与刘备解释道:“此事说来话长,陛下本是世袭的解渎亭侯,并非生长于深宫。孝桓帝在位期间,国库空虚,大举向诸候借贷以充军资。”
“我朝列侯都是虚封,没有封地控制权,仅食朝廷租税。孝桓帝连列侯俸禄都拖欠克扣,那等袭爵的宗室,日子恐怕不好过。”
“所以陛下长大后,一直重视钱货。”
“使君知晓此事就好,不要外传,请吧,陛下就在前面等侯。”蹇硕拱手示意。。
刘备收敛心神,跟着蹇硕穿过这喧闹的市集。
宫女们见到生人,并未过多惊扰,目光好奇地掠过一眼,便又投入到她们的买卖中去,叫卖声不绝于耳。
刘备走了片刻,仍未见到天子的身影。
直到在一个装饰得格外华丽的酒肆摊贩前,才听到了那个熟悉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
天子竟头戴商贾的平巾帻,身穿一袭葛布袍,正手持一尊羽筋,与几名扮作女商贩的采女讨价还价。
他掂量着杯中酒液,眉头忽然一皱,竟随手将酒浆泼向身旁一名侍酒的宫女:“蠢材!往酒里掺水都掺不匀!这点伎俩,如何赚得钱来?”那宫女吓得脸色煞白,慌忙跪伏于地,不敢出声。
刘宏又指向旁边一个肉铺摊位,对那里一个正在收拾骨头的宦官喝道:“那剃肉的,眼光放亮些!光从你那骨头上,还能刮下二两肉呢,这就不要了?似你这般经营,肉铺早早便要关门大吉!”
“陛下教训的是,老奴知罪。”那宦官闻言,立刻曲膝行礼,姿态谦卑至极。
刘备目光扫过那人面容,心中猛地一凛,这竟是权倾朝野的中常侍张让!
连他都扮作商贩,在此配合天子的游戏。
更令人愕然的是,天子本人竟也完全融入这角色,叫卖、议价、呵斥,浑然忘我,这无疑是西园市集中最荒诞无稽的一幕。
灵帝身旁的几名侍中呢,脸色很不好看,显然是被教训过了的。
刘备看在眼中,却没多问。
“陛下,临乡侯到。”
“哦,玄德来了?”
刘宏过了许久似乎这才注意到刘备,转过头。
“来来来,不必多礼,快来与朕共饮一杯。你看朕这西园市集,可还热闹?比之你当年在涿郡所见市井,如何?”
刘备强压下心头的翻腾,整了整衣冠,依礼躬身,声音沉静:“臣刘备,参见陛下。陛下,臣今日入宫,实有紧急军情禀奏。”
“急什么。”
刘宏不以为意地摆手,随手从旁边玉盘里拈起一颗晶莹的葡萄,漫不经心地放入口中,甘甜的汁水顺着他的手指滴落,在那身葛布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正事稍候再议不迟。你看那边,”
皇帝抬手一指。
顺着他所指方向,只见几只毛色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