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刘备辞别刘宽回到府邸时,朝露未曦,庭院中的青石板上还残留着夜露的湿痕。
他刚踏入前厅,便见杜畿快步迎上,手中紧握着一卷加急文书。
“君侯,北地郡传来的羽书。”
杜畿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马场重建已毕,贺兰山下的河奇苑、号非苑均已恢复,共得良马两千三百馀匹。只是————”
刘备接过文书,指尖触及竹简,心头便是一沉。
他缓缓展开,目光在字里行间游走,眉头渐渐锁紧:“只是什么?”
简雍不知何时已倚在门边,手中把玩着酒盏:“皇甫义真不愧是能臣干吏,短短时日就凑齐这许多马匹。可玄德不妨想想,这些马从何而来?”
他啜了一口酒,淡淡道:“若是从牧民手中强征而来,只怕祸患更甚。”
刘备闻言察觉到简雍语气不对,他缓步走向主位,赵云、简雍、杜畿则坐在客座:“细细道来。”
杜畿神色凝重:“刘使君为了应对马价危急,去年的准备已经相当充足,提前重建马场,制定了从牧民手中买马,充实马库的政策,如是闲散的牧民还能为汉军养马,马儿春日交配,三年就能成年,熬过三年,就不必担心马源的问题。”
“但执行起来有一个难关—吏治。
养马耗费钱粮甚巨,但皇帝今年要征募的马匹却仍得从牧民手中得来。钱要经过地方州府,经过各县小吏,到这就出问题了。”
“第一批官营的小马还没长成,那就得征募牧民现有的马匹。他们失去了马匹,就得给与补偿,钱从哪来?”
“据报,北地郡为凑足朝廷要求的马数,各级官吏层层加码。小吏为完成任务,不免强取豪夺,如今已有零散胡人部落开始骚动,昨日更有牧民冲击富平县衙之事发生,灵州、泥阳也在作乱了。”
赵云思索道:“北地郡刚迁回旧址,便有此类事发生?州将不是下令,不准压迫归附的牧民么?”
简雍冷哼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子龙也是寒素出身,难道不知这乡里小吏的厉害?”
“孝顺帝年间,尚书令左雄给皇帝呈递了一道奏疏。内中说,如今的大汉,早已不是文帝、景帝时代的汉国了。那时候的汉帝国吏称其职,人安其业,官吏大多能够做好本职工作,百姓也大多能够安居乐业。
现在的汉国小吏,却是杀害不辜为威风,聚敛整辨为贤能,视民如寇仇,税之如豺虎,朝廷既要马,又不给足钱,还得完成既定目标,那些小吏们自然只能从百姓身上刮油水的,强征,强抢不让人意外。”
赵云闻言皱眉,手不自觉地按在剑柄上:“即便如此,便更不能纵容小吏。边疆不稳,受害的还是百姓啊。”
刘备站起身,在厅中渡步:“子龙有所不知啊。小吏苛暴之事,只怕短期内是无法杜绝的。”
“左雄当年对此也有一番解释,枚举了不少原因,他说:乡官部吏,职斯禄薄,车马衣服,一出于民,廉者取足,贪者充家。
我朝的部吏,指地方各郡和朝廷各部的属吏。
乡官则是指负责维持县乡政务运作的三老、有秩、啬夫、游微这些人。
这些乡官虽然有个官字,实际上仍然是吏。
大汉的百姓之所以过得这么惨,一个重要原因,是自朝廷到郡县到乡,所有负责办理具体政务的吏,都只能拿到很微薄的俸禄,却要承担很沉重的工作。
小吏的主要收入,就主要来自于强征暴敛,左雄建议增加给地方小吏的俸禄,没有得到朝廷回应。
自孝桓帝以来,官吏俸禄又一削再削。
如今一个斗食小吏,月俸尚不足养家糊口,还得添钱维持生计。平日里,就靠着搜刮乡里过活,一遇到朝廷摊派任务,便只能更加剥削的厉害了。”
赵云恍然,看来常山县的县令人品还是不错的,他还没看到过边郡边州的酷吏有多猖獗。
简雍、刘备常年生活在战乱的边州,越是战乱,越是贫穷,小吏就剥削的越狠,这一点他们倒没有意外。
简雍补充道:“玄德所言甚是,吏禄不足以自给,则必取于民。如今北地情形,正是如此。
那些小吏也是被逼无奈。陛下要征收马匹,那得给钱,如果朝廷不给钱,还要征马,那么小吏被逼上绝路,就只能去抢。”
“人人都追思文景时,可本朝毕竟不是文景,事事难为啊。”
赵云默然良久,目光扫过案上文书,声音低沉:“文景之时,吏禄亦薄,为何不见如此乱象?”
“此一时彼一时。”刘备答道。
“文景之世行黄老之术,无为而治,不设严苛考课。小吏世袭其职,与乡里休戚与共,自然手下留情。而今考核严苛,动辄得咎,小吏为自保,只能不择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