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见状,放声大笑:“朕常想,这些朝中大臣,每日冠冕堂皇,位列朝班,怕是还不如朕这几条狗懂事听话!司徒公,过来!”
一只最为雄健的细犬闻声,立刻停止嬉戏,吐着舌头,飞快跑到刘宏面前,乖巧地坐下,仰头望着他。
“好狗!赏!”
刘宏从肉铺案上拿起一块肉,丢了过去。那狗儿敏捷地叼住,三两下便吞咽干净,尾巴摇得欢快。
灵帝身旁的侍中看了这一幕,脸色更难看了。
在皇帝这看似荒唐的举动背后,刘备却隐约感受到了一种对朝廷百官尸位素餐、结党营私的深切不满。
给狗戴冠系绶,并非单纯的嬉戏,更象是一出精心编排的哑剧,无声地讽刺着那些道貌岸然之徒。
至于为什么把这只狗取名为司徒公么,自然是为了讽刺陈耽————
说话间,刘宏又兴致勃勃地命人牵来四头毛驴。
那驴子显然经过精心打扮,辔头镶崁着各色珠玉,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鞍鞯以金线绣出繁复的云纹,华丽异常。
刘宏亲自执辔,身手矫健地翻身跃上那辆小巧的鎏金驴车,扬鞭喝道:“玄德,有事稍后在议,今日自当放纵矣!”
“噢噢噢噢————让开,都让开!谁若挡了朕的道,休怪朕不留情面!”
驴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哒哒声。
四头健驴拉着车驾在园中来回穿梭,速度竟是不慢。
宫女们见状,纷纷嬉笑着避让,彩裙飘飘,如同被惊扰的蝶群。
当驴车呼啸着冲过一片柳荫时,刘备急忙侧身避至树后。
而他身旁一名躲闪不及的侍中,头上的貂蝉冠被急速扫过的驴尾啪地一下扫落在地,那官员跟跄几步,面露愠色,却又不敢发作。
旁边几个小黄门更是吓得缩在商肆的彩棚旁,瑟瑟发抖。
那位被扫落冠冕的侍中,刘备认得,是弘农杨氏的杨琦。
杨琦看着地上滚落的官帽,又看了眼驾车狂笑的天子,脸色铁青,终究是连帽子也懒得去捡,重重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驴车越飙越快,绕过一处假山时,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猛地倾斜,差点直接冲入旁边的池塘之中。
“陛下!”刘备见状,不及多想,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拉住领头驴子的缰绳。
他臂力惊人,硬生生将受惊的驴子拽住。
车辕在距离池畔一块嶙峋怪石仅三尺之处,险险停住。
刘宏在车上晃了几晃,非但没有后怕,反而喘着气,爆发出一阵更大声的畅笑:“玄德勿慌!朕难得有机会这般纵情弛骋,甩开那些烦心琐事,当真快哉!快哉啊!”
刘备稳住气息,目光瞥向杨琦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低声道:“陛下方才————是故意气走杨侍中的?”
刘宏下了驴车,随手接过蹇硕躬敬递上的茶汤,饮了一口,却立刻蹙眉吐掉:“呸!这烹的什么茶,涩如嚼蜡!”
他将茶盏塞回蹇硕手中,这才看向刘备,嘴角噙着一丝玩味。
“杨琦啊,脖子硬,嘴也硬。”
刘宏踱步道。
“前日他来进谏,说朕不该在西园嬉游。朕便问他,你觉得,朕比之桓帝如何?”
他顿了顿,模仿着杨琦当时那副严肃的口吻:“你猜他如何回朕?他说:陛下躬秉艺文,圣才雅藻,有优于先帝;然礼善慎刑,恤民勤政,则未之有也。哼,后面还补了一句,今陛下比于桓帝,尤如虞舜比德唐尧。”
刘宏的声音冷了下来:“桓帝是唐尧,朕是虞舜?天下谁人不知,我朝一直流传着尧舜当禅让,汉祚将移位的流言。
他此刻拿来类比,潜台词岂不是说,我大汉江山也要行那禅让之事,汉祚将亡于朕手?
”
杨琦几乎是当着面打灵帝的脸了,无怪乎皇帝如此耿耿于怀。
汉代这种事儿还挺常见的,昭帝时,还有大臣直接上书让皇帝退位让贤。
有背景的,是真不怕死。
刘备心中了然,追问道:“那陛下当时如何回应?”
灵帝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刻薄:“朕便对他说,听闻当年他弘农杨氏的老祖宗,那位关西孔子杨震,自诩身在浊世,不能匡扶社稷遂自杀。据说下葬时,有大鸟,集于枢前,俯仰悲鸣,泪下沾地,葬毕乃去。”
“朕当时就对杨琦说,杨公忠烈,感天动地,故有异禽吊孝。卿之风骨,不逊先祖,他日爱卿千秋之后,想必亦会有大鸟飞来,为卿悲鸣。”
刘备闻言,几乎能想象当时杨琦那羞愤交加的脸色。
这等于是咒骂杨琦将来不得好死,而且是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