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佑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雪水,泼在张飞心头。
刘备也点了点头,朔州今年花了不少钱,他是有所预料的,但没想到花了这么多。
这帐目跟刘子惠通计的帐目是基本对不上的,绝对有问题。
李巡再度开口,语气沉重:“此番我等北上亲眼所见,曹节为供朔州数万军民所需,沿途征发民夫十数万,寒冬腊月,驱役不休,风雪载途,冻毙道旁者,白骨露野。
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者,更不知凡几,这累累血债,虽非朔州军民本意所铸,却也因北疆烽火而起。
民生多艰,黎庶倒悬。战败,百姓苦,战胜,百姓也苦啊。”
“一将功成万骨枯,试想,如果这一仗不打,能有多少钱粮用来赈贷内地灾民?能救活多少贫苦百姓呢?”
阎柔、关羽等将领闻言面露复杂之色。
“监军这么说,我们打了胜仗,还错了不成?你这不是胡扯吗?”
张飞豹眼圆睁,按捺不住就要开口驳斥,却被刘备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
他深知,李巡倒也没有恶意,就是说一下后方看到的实情罢了。
比起那些只会拍马屁的,李巡算是提前告知了刘备将来会面临的困境。
“中贵人心在天下,所言民生疾苦属实,备亦出身寒微,深知稼穑艰难,岂能不知沿途生民因战事受苦?然备亦有一问,请中贵人思之。”
刘备指着背后的河山,激昂道。
“河南地不守,则阴山门户洞开,鲜卑铁骑若与南匈奴合流南下,并州糜烂。
并州若失,三河危殆,雒阳、长安两京,朝夕可至烽火之下。
届时,天下惊扰,生灵涂炭,受灾之人何止千万?
此非备危言耸听,乃前车之鉴!昔年匈奴寇长安、羌人逼雒阳,史册斑斑。
备今日所为,非为一己之功名,实为夺回汉家屏障,为后世子孙争一片安身立命之土。
若因惮于艰难,畏葸不前,坐视胡虏坐大,侵吞河山,我辈便是千秋万代之罪人,后世将如何评说?”
“再者,如果照监军这么说,那我们根本就不需要抵抗鲜卑了,鲜卑人马走到哪,我们就退到哪。”
“一寸寸将江山让出去,把国门给鲜卑打开,让他们肆意进入关内抄掠,只要不打仗,就不会劳民伤财,如此能行吗?”
李巡摇头沉思道:“打仗百姓受苦,不打仗就得看着国防线不断内移。此事也确实为难那。”
刘备正色道:“就算再给备一次机会,备还是会选择打朔州。”
“打朔州,受苦的是沿边百姓。”
“不打朔州,来日鲜卑之祸由此弥漫中原,受苦的就是全天下的汉人!”
“备以为,中贵人心系天下,既然敢于揭露我朝士人的真面目,自当也能看清朔方战事虚实。”
李巡闻言,默默点头:
他们自然不知道五胡乱华就是从并州糜烂开始的。
并州作为北边三州的中心,遭受鲜卑入侵的次数最多,损失最严重。
凉州烂了,好歹还有三辅作为屏障。
并州烂了,南匈奴直接造反,整个黄河北面都得完蛋。
东汉放弃了朔方刺史部,曹魏、西晋两朝又内迁胡人到太原,在并州养蛊,最终把汉人王朝彻底玩完了。
这地方是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也是要守的。
经过刘备这么一解释,李巡倒也壑然开朗。
李巡和刘备的辩论,其实就是从秦朝就开始的守边派与弃边派的矛盾。
内地的百姓和官员是不在乎边塞烂成什么样的。
自己活在相对安逸的环境里,边土弃就弃了,反正在边塞吃苦的不是自己。
胡人来了我跑就是。
地方上的流官只管捞钱,看到鲜卑人肆虐也不管。
压根没有人想过,这么退下去,今后总有一天汉人的边塞是会退步到黄河流域,甚至长江流域的。
最终南北朝大战乱,南方汉人再没有统一天下,是由北方的鲜卑化汉人普六茹坚、大野世民统一天下的。
在汉末,因为边州多战乱,无法创造经济价值,还需要内地财政供养,于是弃边论盛行。
无论是内地的官员还是百姓都不在乎边塞。
由是魏晋南北朝的汉人被胡人压缩到长江以南,这结局就显而易见了。
目下刘备算是朝中唯一一个主张守边的。
“刘使君这一仗也确实打出了汉军的骨气,壮大了守边派的声势。”
李巡感慨道。
“巡不懂边务。”
“但听闻此言,便知使君境界远在我等之上了。
“君考量深远,此事倒是我等气量狭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