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怕刘备这样又能打,又能吸人的————
吃你的,喝你的,回头拿你的人去打你。
这简直不敢想象。
一直闭目假寐的檀石槐,此刻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眸,此刻充满了血丝。
他在窦宾的搀扶下,艰难地坐起身,颤巍巍地走到帐中的篝火旁。
檀石槐拾起一块干柴,投入火中,火焰猛地蹿高,映照着他蜡黄的脸庞。
剧烈的咳嗽撕扯着他的肺腑:“这些年,咳咳咳,本汗百战百胜,段颎的旧部,当年敢出塞的被几乎本汗杀得干干净净,张负也被本汗压制在幽州动弹不得。这个知命郎究竟是什么来路?”
窦宾脸上露出苦涩:“回大可汗,据我在雒阳的党人朋友探查,此人名刘备,出身涿郡乡豪,其祖上最高不过是个亭侯,且早已失爵断代。其父祖辈,所任最高不过一县令。”
“县令之孙!”
檀石槐猛地打断,随即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荒谬!本汗不信!”
檀石槐纵然也是起于微末,但他无法接受,自己纵横一生,到最后儿孙竟都败在这样一个微末之人手中。
刘备的年龄是檀石槐最害怕的事情。
他太年轻了。
年仅二十岁就连战连捷。
日后大可汗走了,谁能压住他?
“大可汗,小人初闻时亦不信。”
窦宾低声道:“然此乃事实。此人用剑之术,号称幽州第一,用兵之道,更是诡谲莫测。
更令人费解的是大宦官曹节,竟对其信任有加,倾力支持。恐是阉党在背后为其张目————
窦宾试图将西部的失败归咎于汉廷内部阉党的阴谋。
但这点小伎俩明显不管用。
“曹节?”
莫护跋勃然大怒:“一介南阳阉奴!腌臜货色,也配与英明神武的大可汗相提并论!窦宾,你休要长他人志气。
窦宾沉默不语。
帐内的气氛降至冰点。
西部的惨败象一盆冷水,浇灭了各部大人最后一点在幽州继续作战的欲望。
莫护跋环视众人,深吸一口气,转向檀石槐,语气变得恳切:“大可汗!今岁天寒地冻,张奂病重,汉军已无力反攻。而我军也久战疲惫,粮秣转运艰难。西部之事更需从长计议。
不如暂且退兵,回弹汗山休养生息。待来年春暖花开,牛羊繁衍,兵强马壮,再卷土重来。王庭就在幽州边塞之外,随时可予汉人致命一击!”
“是啊,大可汗!”
“暂且退兵吧!”
“来年再战!”
各部大人纷纷附和,言语中充满了对早日脱离苦寒战场的渴望。
檀石槐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昔日发誓誓死忠心追随他的面孔,此刻这些人的眼中只剩下自保与退意。
比起在腊月大雪中继续打一场没有利益的战争,各部大人更倾向于明年雪化后再来抢掠。
反正在张奂到来之前,他们已经抢够了。
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回家取暖,等着来年牛羊下崽儿。
檀石槐沉默了许久,最终,他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几乎听不清的字:“撤————”
得到命令,各部大人如蒙大赦,纷纷行礼告退,脚步匆忙,唯恐被这衰败的王庭拖累。
转眼间,喧嚣的金帐只剩下柴火的噼啪声,以及檀石槐粗重而艰难的喘息。
大可汗的威望是靠着百战百胜换来的。
如今西部鲜卑大败,幼子和连多次临战溃逃,长孙魁头战死。
檀石槐的威望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联盟内部就难免产生动摇了。
他们仍然相信檀石槐能百战百胜。
但之后呢?
大可汗终究会死。
这三部鲜卑联盟谁能接手?
“让大可汗休息吧。我们走。”
各部大人中唯有窦宾没有走,他默默侍立一旁。
当最后一位大人的身影消失在帐门外,檀石槐一直强撑的身体猛地一晃,“哇”地一声,一口浓稠的鲜血喷溅在身前的火堆旁。
猩红的血点落在灰烬上,发出“嗤嗤”的轻响,瞬间凝固成暗黑的斑点。
檀石槐手掌撑在地上,看着掌心沾染的温热的鲜血,剧烈地颤斗起来。
英雄末路的无力与悲凉,此刻何等形象。
窦宾在门口静静地观察着大可汗,大可汗想要有所作为,但他好象已经快没有时间了。
他做错了什么呢?
这些年把汉军压制的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