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体温的衣服在寒风中展开,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他俯身,亲手将大氅盖在了那个瑟瑟发抖的鲜卑少年身上。
少年猛地一颤,茫然地抬起眼,对上刘备那双平静的眸子。
“给他弄点热水喝,找医士来给伤员看伤。
耿祉不解道:“刘使君,他们可是俘虏。”
“是,但我是护鲜卑校尉。”
“朝廷给我的任务,不仅是击败西部鲜卑,更得把西部鲜卑安抚为汉民,永除西部之患。”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声音穿透了呼啸的寒风:“我知道,你们中间,有被掳掠至此,妻离子散、受尽苦难的汉家儿郎。”
“也有追随部落大人,为了一口饭吃、一块牧场,在这冰天雪地里搏命的鲜卑汉子!”
他手又指向那些神情复杂的鲜卑少年。
“还有象他一样。”他指了指地上那个裹着他大氅的少年。
“半大的孩子,被强征入伍,不知为何而战的可怜人。”
俘虏群中传出一阵轻微的骚动,各种语言窃窃私语。
“鲜卑也好,汉人也罢!”
“扪心自问!你们在这苦寒之地,刀头舔血,流血流汗,拼死拼活,为的是什么?”
“为了那几个高高在上、视尔等性命如草芥的部落大人能多抢几头牛羊?多占几块牧场?”
“为了让他们能在温暖的金帐里喝酒,看着你们像野狗一样冻死饿死在荒野?
“”
“还是为了让他们在兵败之时,毫不尤豫地把你们这些累赘丢下等死,好让他们自己逃命?”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边塞地区有一通好,他们反复被汉朝、胡人部落轮流统治,大多数人能听懂两种语言。
听不懂的,旁边人也会给他解释。
鲜卑俘虏的脸上,那层麻木和恐惧之下,开始翻涌出愤怒、不甘和深藏的痛苦。
汉朝官吏统治之下的汉民苦不堪言。
鲜卑大人统治之下的鲜卑人就好过吗?
当然不是。
底层百姓在哪都是牛马。
草原环境更恶劣,统治更为残暴。
所谓的汉人闻匈奴中乐”,只是底层百姓想要摆脱现实的一种美好想象。
草原人的日子其实更难过。
“抬起头看看!”
刘备猛地指向九原城的方向,声音如同重锤敲击:“看看九原城里那个叫置鞬落罗的大人,你们替他卖命,可他把你们的父母妻儿赶上城头当肉盾!”
“再看看那个叫第二推寅的老狐狸,他算尽机关,把你们当诱饵,当棋子,只为他那点可怜的野心,他管过你们的死活吗?”
俘虏营中一片死寂。
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啜泣声。有人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那些部落大人抛弃伤兵、只顾自己逃命的场景历历在目,汉人奴隶们空洞的眼中,也似有火星在跳动。
平日里被鲜卑大人奴役的苦楚顿时涌上心头。
刘备不需要争取所有人,能争取部分人就可以。
大多数人都是从众的。
刘备走到俘虏群的中心。他解下腰间的佩剑,锵啷一声丢在冰冷的泥地上。
这个动作让守卫的简雍、徐晃都惊得差点拔刀。
“我刘备!”
“不需要软骨头的降卒!更不需要被鞭子驱使的牛羊。”
“我要的,是能握紧兵刃,为家人、为自己能在塞北这苦寒之地活下去,堂堂正正争一口饭吃的勇士。”
他目光灼灼,扫过每一张脸庞:“今日!愿意跟我走的,勿论胡、汉。”
“我刘备承诺,给你们牛羊,给你们牧场,解除你们奴隶身份。”
“愿意拿起刀的,跟着我杀回九原,杀破那乌龟壳!把你们的父母妻儿从城头救下来!把那些视你们如草芥的大人们踩进泥里!”
“好酒!好肉!好刀!”
“我予!”
刘备昂起头,一字一句,话语烙印在所有人的心里:“活路,我给!前程,我许!”
“敢不敢要?敢不敢跟我去夺?!”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寒风吹动木栅,发出鸣鸣的声响。
突然!
“咔嚓!”
一声脆响!
一个须发皆白、脸上带着深深鞭痕的老汉上前。
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刘备,嘴唇哆嗦着,猛地跪倒在地上:“老朽是熹平六年的败军,若刘使君不嫌弃,这残躯愿随将军,杀回九原!
”
此音如同点燃了引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