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强点头道:“那陛下的意思是?”
“十多年来,快二十年了吧,除了张奂还有谁能稳得住北三州?”
吕强、蹇硕都摇头:“无人。”
“没错,张奂身上有很多毛病,但他确实是有能耐之人,不然朕当年也不会把整个北三州防务都交给他。”
“玄德是良将,但他还没有统辖过数万人作战的经验,也没有统辖全局的威望和人脉。”
“把张奂丢回幽州,主持整个幽并边防。”
“让玄德在朔州,解决西部鲜卑。”
“这两人算是当今大汉最能打仗的武人了。”
“他们在,出不了问题。”
“擅石槐活不了几年了,朕耗也要把他耗死。”
蹇硕还是担忧道:“就怕张奂拥兵自重,与刘使君对着来啊。”
灵帝笑了:“你还是不懂。”
“张奂求名,但他心里也还是有大汉的,五分装着自己,五分装着天下,他为大汉守了一辈子边,爱惜羽毛得很,他不会拿大汉的边塞去冒险的。”
弘农郡,华阴县,张奂宅邸。
简陋的庭院、光秃的枝、甚至屋檐下垂挂的冰凌都复上了一层压抑的灰白。
张奂的书房内,炭火半熄,空气里弥漫着陈年书卷的墨香与木炭的烟气。
他枯瘦的手指拂过书架上那卷翻得卷了边的《尚书记难》,这是他隐退后编写多年的着作。
指尖在冰冷的竹简上停留片刻,最终滑落。
墙角,一套积着薄灰的旧甲胄,被弟子小心翼翼地取出,搁在旁边的矮几上。
一名弟子正用沾了油的软布,仔细擦拭着甲片上的锈迹和尘土。
“张师,听说朝廷打胜仗了,真想不到,如此腐朽的朝廷,离开了老师你,还能打赢。”
张奂咳嗽了一身:“胡说什么。”
“隐退就隐退,别多想了,这些年老夫都习惯了。”
—
“教你们写写字,读读书,就别无所求。”
“张师真的甘心就留在弘农吗?”这话问完,张奂的脸上僵硬了许久。
“东京朝廷素来鄙视边州人,老夫家在敦煌,此生能奉皇恩搬迁到弘农这等司隶京畿之地,后代儿孙不会在被轻视,如此还不够吗?”
“老夫已经不对仕途再有任何指望,希望三个儿子都能读经书,读出名堂来吧。”
凉州三明之中,张奂的结局算是最好的了。
皇甫规养寇自重,遭遇满朝评击。
段颎倒戈浊流,身死名裂。
就张奂活得久,三个儿子,一个是草圣张芝,一个是亚圣张昶,小儿子张猛后来也当了两千石。
结局真不错了。
如果不是汉鲜局势改变,或许张奂一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上战场。
窗外传来喧哗,打破了书院的死寂。
一群身年轻士子,簇拥着几位身着华服的清流官员,不顾家仆劝阻,强行推开院门。
为首者慷慨激昂,声音穿透风雪:“张公!家国危难,胡尘又起,幽州告急!非公此等威震西陲的宿将,不足以当此重任!朝廷已拟旨,望公念在天下苍生、社稷安危,重披战甲,提三尺剑,荡涤胡尘!”
张奂缓缓转过身。
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没有丝毫感动,只有一种洞穿世事的悲凉。
“朝廷要老夫去打仗?”
他浑浊的目光扫过那些年轻士子脸上热切的崇拜,看到了清流官员眼底深藏的算计。
他太明白了。
这哪里是看重他威震西陲?这分明是雄阳党争的棋盘上,急需一枚棋子。
一枚曾效力阉宦、背负污名、却又渴望洗刷清誉的棋子!
“呵呵——”
一声苍老干涩的轻笑从张奂喉咙里挤出。
“老朽残躯,朽木将枯——焉能再驱驰疆场?诸君——高看老朽了。”
“张公过谦!”
学子们立刻上前一步,言辞恳切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公威名犹在,羌胡闻公名而胆寒,今日重任,非公莫属!公若推辞,边塞百万生民何以自处?并州千里汉土何以得安?此乃为国为民之大义,张公岂能因昔日些许误解而耿耿于怀?今正是一雪前耻,重立清名于朝堂之良机。”
“雪耻?清名?”张奂喃喃低语,目光落在墙角那套曾伴随他扫荡西凉的旧甲上。
那甲胄上的每一道划痕,似乎都映照着他跌宕起伏的悲剧人生。
从威震羌胡的“凉州三明”,到被王甫、曹节利用为屠戮士林的刽子手,再到醒悟后泣血上书却无人肯信的绝望——
清名?张奂的清名,早已被阳的政争撕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