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引用了海德堡大學一位數學家在1960年代做的工作。
關於預條件迭代法的早期探索。
那個德國數學家的名字,索科洛夫在論文裡提過,陸沉當時記在了便籤本上,但沒有深究。
現在他站在這棟大樓門口。
那個德國數學家,當年就是從這扇門裡進進出出的。
他推開門走進去。
走廊很安靜,大理石地面被無數雙腳磨得光滑如鏡,牆壁上掛著數學系歷史上著名教授的油畫肖像,每一幅下面都有一塊小銅牌,刻著名字和生卒年份。
他沿著走廊往裡走,油畫肖像從十八世紀的戴假髮紳士慢慢變成十九世紀的絡腮鬍學者,再變成二十世紀的黑白照片。
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他停下來——最後一張照片上是一個頭發蓬亂的中年人,戴著厚厚的黑框眼鏡,嘴角微微上揚。
照片下面的銅牌刻著:Helt Schdt,1925-1978,數值分析。
索科洛夫引用的就是他。
陸沉站在那張照片前面。
1978年,這個德國數學家去世。
同一年,他出生。
一條時間線收束,另一條時間線開啟。
他在那個開啟的節點上站了很久。
從數學系大樓出來的時候,他在門口遇見了何巍。
何巍坐在門口的臺階上,面前攤著一疊草稿紙,膝蓋上放著一本從國內帶來的《代數學引論》。
他看到陸沉,把草稿紙往旁邊挪了挪,讓出一個位置。
“裡面有什麼?”何巍問。
“一條走廊,很多照片。”陸沉在他旁邊坐下來,“走廊盡頭有一個德國數學家的照片,1978年去世的。”
何巍沉默了一會兒。
“1978年,你出生那年。”
“嗯。”
何巍把草稿紙翻到新的一頁。
“那你這回來德國,算是跟他打了個招呼。”
陸沉看著臺階下面內卡河緩緩流動的水。
河面上天鵝還在,白得像雲朵。
對岸山坡上的城堡廢墟被下午的太陽照成暗紅色。
“算是。”他說。
七月六號,比賽日。
早上七點,海德堡大學的主教學樓前已經站滿了各代表隊的隊員。
三十多個國家和地區的年輕人穿著各自隊服,在教學樓前的廣場上分成一堆一堆的。
有人在最後翻筆記,有人靠著牆閉著眼睛,有人在小聲跟隊友討論最後一種可能考的題型。
六月底的德國清晨還有涼意,說話時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地散開。
中國隊在教學樓東側集合。
劉領隊把六個人叫到一起,沒有戰術佈置,沒有押題,只說了一句話。
“這半年你們做的每一道題,寫的每一頁草稿紙,都是準備。現在已經沒有需要準備的東西了。進去,坐下,拿起筆,像你們在BJ閱覽室裡那樣。”
七點四十五分,入場。
陸沉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二排,桌面上貼著他的參賽號碼和姓名拼音:LU CHEN,CHINA。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面上,把那張小小的號碼牌照得發亮。
他把筆袋放在桌上——一支鋼筆,一支圓珠筆,一支鉛筆,一塊橡皮,一把圓規,一把直尺。
還有趙大江那本便籤本,翻到空白頁。
八點整。
鈴聲響起。
監考老師拆開密封的白色賽題冊,試卷沿著每一排往後傳。
紙張傳遞時發出的嘩嘩聲,和在莫斯科、在BJ集訓隊的無數次考試一模一樣。
陸沉接過試卷,平鋪在桌面上,把四個角撫平。
三道題。
四個半小時。
他低下頭,開始讀第一題。
窗外的內卡河在七月的陽光裡緩緩流淌。
河面上的天鵝把頭埋進翅膀裡,在水面上靜靜地漂著。
海德堡城堡的紅色廢墟在對岸的山坡上沉默地站立,像它已經站立了四百年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