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宜民坐在另一頭,手裡攥著那臺從BJ帶來的相機,鏡頭蓋擰開了又蓋上,蓋上了又擰開。
各代表隊依次入場。
蘇聯隊走進來時,陸沉的目光跟了過去。
蘇聯隊的隊服是深紅色的,隊員們的個子普遍高大,走起路來肩膀晃動的幅度很小,像一群訓練有素的邉訂T。
走在最後的是一個頭發灰白的中年人,戴金屬框眼鏡——不是索科洛夫。
何巍也注意到了蘇聯隊。
他用膝蓋碰了一下陸沉。
“索科洛夫沒來。”
陸沉點了點頭。
他沒指望索科洛夫來。
但確認他沒來之後,心裡還是有一個很輕的、幾乎察覺不到的落空感。
開幕式的高潮是組委會主席致辭。
主席是個六十多歲的德國數學家,白鬍子修剪得很整齊,說話的時候兩隻手撐在講臺邊沿,身體微微前傾,像一棵老橡樹。
他先用德語說了一段開場白,然後切換成英語。
“數學沒有國界,但數學家有自己的祖國。”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臺下三十多面國旗,“你們坐在這裡,代表的不只是你們自己。但在接下來的比賽裡,當你們拿起筆面對一道數學題的時候,你們和那道題之間,沒有國界。”
他舉起手裡的一本賽題冊——密封的,白色封面,上面印著IMO的會徽。
“後天早上八點,這本冊子會同時開啟。在那之前,你們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準備好你們的大腦。”
開幕式結束後,各隊自由活動。
陸沉在禮堂外的走廊裡被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攔住了。
男生穿著匈牙利隊的隊服,笑容明朗,朝陸沉伸出手。
“拉斯洛·科瓦奇。”他用英語說,“去年莫斯科,演算法模組,你2.1秒,我35.2秒。”
陸沉握住他的手。
“我記得你。”
第一百一十一章:射程之內
“我也記得你。”
拉斯洛說,“你的預條件子證明我後來研究了,裡面那個譜界推導,我順著你的思路往下走了一段,發現可以推廣到非對稱矩陣。”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展開。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推導,字跡清瘦而有力。
陸沉接過來看。
拉斯洛的推廣是對的——把不完整Cholesky分解的譜界理論從對稱正定矩陣推廣到了一般矩陣的不完全LU分解。
這個工作前世的文獻裡要等到1990年代中期才有人完成。
而拉斯洛·科瓦奇,在莫斯科的賽場上看完陸沉的證明之後,自己把它往前推了關鍵的一步。
“你投了嗎?”陸沉問。
“投了,匈牙利科學院的期刊,正在審。”拉斯洛把紙收回去摺好,“審稿意見回來以後,我會在致謝裡寫你的名字。”
陸沉想說不用,但拉斯洛已經繼續往下說了。
“我明年要去普林斯頓讀本科。那邊有一個教授做計算數學的,研究方向跟這個很接近。”
他把紙放回口袋,“陸沉,你有沒有想過以後去哪裡讀書?”
普林斯頓。
前世拉斯洛·科瓦奇最終就是去了普林斯頓,在那裡成為計算複雜性理論的重要推動者。
這條時間線上,他比前世更早地拿到了入場券。
“還沒想好。”陸沉說。
拉斯洛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他拍了拍陸沉的肩膀。
“比賽結束以後,我把那篇論文的預印本給你一份。你幫我看一下第三章的誤差估計,我覺得那裡可能還有收緊的空間。”
說完他就走了,穿過走廊融入了匈牙利隊的人群裡。
陸沉看著他的背影,想起莫斯科食堂里拉斯洛說的那句話——“數學不是被髮明的,是被發現的。好的數學一直都在那裡,等著有人把它找出來。”
這個人,無論在莫斯科還是海德堡,無論在匈牙利科學院還是普林斯頓,他找數學的方式都是一樣的——找到一條路,往前推一步,然後回頭告訴同行的人:這裡可以走,你也來。
那天下午,各隊在駐地自由活動。
顧小北拉著宋知行去內卡河邊寄明信片,方磊和王雪松在宿舍裡研究賽程安排,何巍不知去向。
陸沉一個人走到海德堡大學數學系大樓門口。
那塊1546年的銅牌還在,下午的陽光從側面照過來,把銅牌上的字跡照得明暗分明。
他站在銅牌前面,忽然想起一件事。
索科洛夫1979年到1980年的兩篇綜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