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看到陳志遠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拳頭,然後鬆開。
陳志遠第二題用了三維提升,而且投影方向選對了。
他考前專門找陸沉討論過這個問題,把幾種可能的投影方向在草稿紙上全畫了一遍,一個一個排除。
彭老師拿起第三疊卷子。
這一疊最薄。
“第三題,二次域序列分佈,這道題是受周堯同學的數論筆記啟發設計的。”他的語氣變了,不像前兩道題那樣帶著指正的意思,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這道題只有四個人完整做出來了。陸沉,何巍,顧小北,王雪松。”
他頓了頓。
“不是因為這道題最難,是因為這道題需要的不是技巧,是一種思維方式——把一個數論問題轉化為一個圖論問題,在圖裡找到規律,再轉化回數論。這種轉化的能力,不是在習題集裡能刷出來的。”
他把卷子放下,兩隻手撐在講臺邊沿。
“我跟你們說這些,不是因為六月了我要給你們加壓,是因為六月了,有些話再不說就晚了。你們十八個人,最終只有六個能去希臘。但無論去不去得成,你們在集訓隊這半年學到的東西,比競賽本身重要得多,我教了二十年數學,見過太多拿金牌的後來泯然眾人,也見過太多沒拿牌的後來成了真正的數學家,區別在哪裡?”
沒有人回答。
他也沒等回答。
“區別在於,你把數學當成一塊敲門磚,還是一座山,敲門磚用完就扔了。山,一輩子都爬不完。”
那天中午食堂果然有紅燒肉。
陳志遠打了雙份,吃得嘴角流油,吃完以後把飯盆往桌上一放,說了一句“值了”,也不知道是說紅燒肉值了還是彭老師那番話值了。
陸沉坐在靠窗的位置,旁邊是顧小北。
顧小北今天吃得很少,米飯只打了半份,紅燒肉也只夾了兩塊。
她的蘋果核已經在窗臺上排了二十三個,離第三十個還有一週。
“緊張?”陸沉問。
顧小北把一塊肉夾起來又放下。
“不是緊張,是在想彭老師說的那句話。”
她用筷子戳著米飯,“我就是那個學了一半的人,我知道往高維走可以降維打擊,但我不知道為什麼,我知道群表示論可以把複雜問題拆開,但我不理解拆開以後怎麼裝回去。我知道的東西夠我做對大部分題,但不夠我理解自己在做什麼。”
她抬起頭看著陸沉。
“你呢?你都知道,你也都理解,你怎麼做到的?”
陸沉沉默了一會兒。
他知道自己怎麼做到的——前世的十幾年,從本科到博士到工作,他把那些為什麼一個一個拆開過,拆到不能再拆,然後再一個一個裝回去。
那不是天賦,是時間。
但他不能這麼說。
“我也有不知道的。”他最後說。
“比如?”
“比如R(5,5)到底是多少。”陸沉夾起一塊紅燒肉,“何巍說他夢見了四十六。”
顧小北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來。
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第一百一十章:抵達德國——海德堡大學
“四十六?他怎麼不夢見個四十七呢。”
“他說過程夢不出來,光有答案不給分。”
顧小北笑得更厲害了,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完以後她把剩下的半份米飯吃完了,紅燒肉也吃完了。
窗臺上的蘋果核又多了一個。
六月二十號,最終人選公佈。
這一次劉領隊沒有發信封。
他把十八個人叫到活動室,關上門,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講臺上放著一份名單,正面朝下。
“這半年,你們做了幾百道題,考了四次綜合測評,寫了不知道多少斤草稿紙。”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低到坐在後排的人要往前探著身子才能聽清,“今天這份名單,決定了你們中間哪六個人代表中國去德國。”
他拿起名單,翻過來。
“唸到名字的,留下。沒念到的——我知道你們很難過,但難過完了,日子還要過,數學還要學。”
他念出第一個名字。
“陸沉。”
陸沉聽到自己的名字時,手指在桌子底下收緊了一瞬。
不是緊張,是一種確認——半年前從莫斯科回來後,他收到中科院特聘邀請的那個下午,父親在院子裡跟他說“你走到哪兒根都在這裡”。
現在他又往前走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