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节
    “這道題暴露了一個問題——你們中間有一部分人,知道往高維走這個方法,但不知道為什麼要往高維走,更不知道走到高維以後該怎麼落腳,方法學了一半,比不學還危險。”

    陸沉看到陳志遠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拳頭,然後鬆開。

    陳志遠第二題用了三維提升,而且投影方向選對了。

    他考前專門找陸沉討論過這個問題,把幾種可能的投影方向在草稿紙上全畫了一遍,一個一個排除。

    彭老師拿起第三疊卷子。

    這一疊最薄。

    “第三題,二次域序列分佈,這道題是受周堯同學的數論筆記啟發設計的。”他的語氣變了,不像前兩道題那樣帶著指正的意思,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這道題只有四個人完整做出來了。陸沉,何巍,顧小北,王雪松。”

    他頓了頓。

    “不是因為這道題最難,是因為這道題需要的不是技巧,是一種思維方式——把一個數論問題轉化為一個圖論問題,在圖裡找到規律,再轉化回數論。這種轉化的能力,不是在習題集裡能刷出來的。”

    他把卷子放下,兩隻手撐在講臺邊沿。

    “我跟你們說這些,不是因為六月了我要給你們加壓,是因為六月了,有些話再不說就晚了。你們十八個人,最終只有六個能去希臘。但無論去不去得成,你們在集訓隊這半年學到的東西,比競賽本身重要得多,我教了二十年數學,見過太多拿金牌的後來泯然眾人,也見過太多沒拿牌的後來成了真正的數學家,區別在哪裡?”

    沒有人回答。

    他也沒等回答。

    “區別在於,你把數學當成一塊敲門磚,還是一座山,敲門磚用完就扔了。山,一輩子都爬不完。”

    那天中午食堂果然有紅燒肉。

    陳志遠打了雙份,吃得嘴角流油,吃完以後把飯盆往桌上一放,說了一句“值了”,也不知道是說紅燒肉值了還是彭老師那番話值了。

    陸沉坐在靠窗的位置,旁邊是顧小北。

    顧小北今天吃得很少,米飯只打了半份,紅燒肉也只夾了兩塊。

    她的蘋果核已經在窗臺上排了二十三個,離第三十個還有一週。

    “緊張?”陸沉問。

    顧小北把一塊肉夾起來又放下。

    “不是緊張,是在想彭老師說的那句話。”

    她用筷子戳著米飯,“我就是那個學了一半的人,我知道往高維走可以降維打擊,但我不知道為什麼,我知道群表示論可以把複雜問題拆開,但我不理解拆開以後怎麼裝回去。我知道的東西夠我做對大部分題,但不夠我理解自己在做什麼。”

    她抬起頭看著陸沉。

    “你呢?你都知道,你也都理解,你怎麼做到的?”

    陸沉沉默了一會兒。

    他知道自己怎麼做到的——前世的十幾年,從本科到博士到工作,他把那些為什麼一個一個拆開過,拆到不能再拆,然後再一個一個裝回去。

    那不是天賦,是時間。

    但他不能這麼說。

    “我也有不知道的。”他最後說。

    “比如?”

    “比如R(5,5)到底是多少。”陸沉夾起一塊紅燒肉,“何巍說他夢見了四十六。”

    顧小北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來。

    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第一百一十章:抵達德國——海德堡大學

    “四十六?他怎麼不夢見個四十七呢。”

    “他說過程夢不出來,光有答案不給分。”

    顧小北笑得更厲害了,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完以後她把剩下的半份米飯吃完了,紅燒肉也吃完了。

    窗臺上的蘋果核又多了一個。

    六月二十號,最終人選公佈。

    這一次劉領隊沒有發信封。

    他把十八個人叫到活動室,關上門,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講臺上放著一份名單,正面朝下。

    “這半年,你們做了幾百道題,考了四次綜合測評,寫了不知道多少斤草稿紙。”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低到坐在後排的人要往前探著身子才能聽清,“今天這份名單,決定了你們中間哪六個人代表中國去德國。”

    他拿起名單,翻過來。

    “唸到名字的,留下。沒念到的——我知道你們很難過,但難過完了,日子還要過,數學還要學。”

    他念出第一個名字。

    “陸沉。”

    陸沉聽到自己的名字時,手指在桌子底下收緊了一瞬。

    不是緊張,是一種確認——半年前從莫斯科回來後,他收到中科院特聘邀請的那個下午,父親在院子裡跟他說“你走到哪兒根都在這裡”。

    現在他又往前走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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