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巍。”
何巍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的名字被念出來的時候他沒有動,只是把一直攥在手裡的草稿紙折起來放進口袋裡——那是他的群表示論框架手稿的最後一頁,今天早上剛改完的。
“顧小北。”
她聽到自己名字的時候,把臉埋進胳膊裡,肩膀抖了幾下。
旁邊的方磊遞過去一張紙巾,她接過來擤了擤鼻子,抬起頭,眼睛紅了但表情是笑著的。
“王雪松。”
王雪松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後從他的筆記本上撕下一頁,在上面寫了一行字。
坐在他旁邊的宋知行後來偷偷看了一眼,那行字是:“節點未刪除。”
“宋知行。”
宋知行愣了一下,然後慢慢站起來又坐下,像一個忘了怎麼使用自己身體的人。
“方磊。”
方磊騰地站起來,然後又想起不應該站起來,又坐下去。
坐下去以後他兩隻手平放在桌上,深呼吸了三次。
六個名字唸完了。
劉領隊把名單放下。
“以上六人,組成1990年國際數學奧林匹克中國國家隊。”
活動室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有人開始鼓掌,不是熱烈的那種,是稀稀落落的,然後越來越多,最後所有人都在鼓掌。
留下來的人在鼓掌,沒被唸到名字的人也在鼓掌。
掌聲在拉上窗簾的活動室裡來回撞,撞出了一種很複雜的聲音。
陳志遠沒有被唸到。
他坐在陸沉旁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腰挺得很直。
掌聲響起來的時候他也跟著鼓掌,拍得很用力。
六月二十五號,國家隊出發前一天。
走廊裡傳來方宜民的聲音,他在挨個宿舍通知明天的出發時間。
“早上六點集合,六點半出發去機場,護照和簽證統一保管,誰都不許遲到——”
陸沉合上便籤本。
明天出發。
——
七月三號,北京首都機場。
陸沉是第一次走進國際出發廳。
大廳的屋頂很高,高到仰起頭才能看清上面縱橫交錯的鋼架結構。
陽光從側面的大玻璃窗灌進來,把地面上的水磨石照得發亮。
廣播裡的女聲每隔幾分鐘就報一次航班資訊,聲音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像泡在一缸溫水裡。
劉領隊走在最前面,手裡攥著一疊護照——那種老式的棕紅色封面護照,內頁的照片還是黑白的,蓋著鋼印。
他每隔幾分鐘就要摸一下胸口的口袋,確認那疊東西還在。
方宜民拖著一隻大號行李箱跟在後面,箱輪碾過水磨石地面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從大廳這頭響到那頭。
陳志遠也來了。
沒有被選上的隊員,只要是家在BJ或者能自己解決交通的,都來送行。
陳志遠揹著他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裡面裝著那本已經翻爛的吉米多維奇。
他把陸沉拉到一邊,從書包裡掏出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兩桶泡麵和一袋榨菜。
“我打聽過了,德國的東西吃不慣,麵包是酸的,香腸是白的,連醬油都沒有。”
他把塑膠袋塞進陸沉的隨身包裡,“泡麵省著吃。榨菜是涪陵的,正宗。”
陸沉看著塑膠袋裡那兩桶泡麵,包裝上印著康師傅三個字,紅燒牛肉味。
1990年,康師傅剛進大陸沒兩年,在縣城的供銷社裡還屬於高檔貨。
“你自己買的?”
“我媽從天津捎回來的,我家攢了一箱。”陳志遠把書包拉鏈拉上,“我跟我媽說,給集訓隊最好的那個人吃,我媽說,那得給。”
廣播裡響起飛往法蘭克福的航班開始辦理登機手續的通知。
劉領隊開始點人,六個隊員加上他和方宜民,八個人排成一行往值機櫃臺走。
送行的人被攔在黃線外面。
陸沉回頭看了一眼。
陳志遠站在黃線邊上,兩隻手插在褲兜裡,腰挺得很直。
他看到陸沉回頭,把右手從褲兜裡抽出來,舉過頭頂,比了一個大拇指。
然後他用口型說了兩個字。
機場太吵聽不見,但陸沉看口型知道他說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