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节
  “何巍。”

    何巍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的名字被念出來的時候他沒有動,只是把一直攥在手裡的草稿紙折起來放進口袋裡——那是他的群表示論框架手稿的最後一頁,今天早上剛改完的。

    “顧小北。”

    她聽到自己名字的時候,把臉埋進胳膊裡,肩膀抖了幾下。

    旁邊的方磊遞過去一張紙巾,她接過來擤了擤鼻子,抬起頭,眼睛紅了但表情是笑著的。

    “王雪松。”

    王雪松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後從他的筆記本上撕下一頁,在上面寫了一行字。

    坐在他旁邊的宋知行後來偷偷看了一眼,那行字是:“節點未刪除。”

    “宋知行。”

    宋知行愣了一下,然後慢慢站起來又坐下,像一個忘了怎麼使用自己身體的人。

    “方磊。”

    方磊騰地站起來,然後又想起不應該站起來,又坐下去。

    坐下去以後他兩隻手平放在桌上,深呼吸了三次。

    六個名字唸完了。

    劉領隊把名單放下。

    “以上六人,組成1990年國際數學奧林匹克中國國家隊。”

    活動室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有人開始鼓掌,不是熱烈的那種,是稀稀落落的,然後越來越多,最後所有人都在鼓掌。

    留下來的人在鼓掌,沒被唸到名字的人也在鼓掌。

    掌聲在拉上窗簾的活動室裡來回撞,撞出了一種很複雜的聲音。

    陳志遠沒有被唸到。

    他坐在陸沉旁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腰挺得很直。

    掌聲響起來的時候他也跟著鼓掌,拍得很用力。

    六月二十五號,國家隊出發前一天。

    走廊裡傳來方宜民的聲音,他在挨個宿舍通知明天的出發時間。

    “早上六點集合,六點半出發去機場,護照和簽證統一保管,誰都不許遲到——”

    陸沉合上便籤本。

    明天出發。

    ——

    七月三號,北京首都機場。

    陸沉是第一次走進國際出發廳。

    大廳的屋頂很高,高到仰起頭才能看清上面縱橫交錯的鋼架結構。

    陽光從側面的大玻璃窗灌進來,把地面上的水磨石照得發亮。

    廣播裡的女聲每隔幾分鐘就報一次航班資訊,聲音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像泡在一缸溫水裡。

    劉領隊走在最前面,手裡攥著一疊護照——那種老式的棕紅色封面護照,內頁的照片還是黑白的,蓋著鋼印。

    他每隔幾分鐘就要摸一下胸口的口袋,確認那疊東西還在。

    方宜民拖著一隻大號行李箱跟在後面,箱輪碾過水磨石地面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從大廳這頭響到那頭。

    陳志遠也來了。

    沒有被選上的隊員,只要是家在BJ或者能自己解決交通的,都來送行。

    陳志遠揹著他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裡面裝著那本已經翻爛的吉米多維奇。

    他把陸沉拉到一邊,從書包裡掏出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兩桶泡麵和一袋榨菜。

    “我打聽過了,德國的東西吃不慣,麵包是酸的,香腸是白的,連醬油都沒有。”

    他把塑膠袋塞進陸沉的隨身包裡,“泡麵省著吃。榨菜是涪陵的,正宗。”

    陸沉看著塑膠袋裡那兩桶泡麵,包裝上印著康師傅三個字,紅燒牛肉味。

    1990年,康師傅剛進大陸沒兩年,在縣城的供銷社裡還屬於高檔貨。

    “你自己買的?”

    “我媽從天津捎回來的,我家攢了一箱。”陳志遠把書包拉鏈拉上,“我跟我媽說,給集訓隊最好的那個人吃,我媽說,那得給。”

    廣播裡響起飛往法蘭克福的航班開始辦理登機手續的通知。

    劉領隊開始點人,六個隊員加上他和方宜民,八個人排成一行往值機櫃臺走。

    送行的人被攔在黃線外面。

    陸沉回頭看了一眼。

    陳志遠站在黃線邊上,兩隻手插在褲兜裡,腰挺得很直。

    他看到陸沉回頭,把右手從褲兜裡抽出來,舉過頭頂,比了一個大拇指。

    然後他用口型說了兩個字。

    機場太吵聽不見,但陸沉看口型知道他說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