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齡刻進肌肉記憶裡的動作。
陸慶國看見兒子站在岸上,手裡的鐵鍬停了一下,朝岸上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彎腰鏟沙。
沒有走過來,沒有停下工,只是點了點頭。
但那個點頭裡有一種東西,讓兒子看見自己幹活的樣子,看見自己養家餬口的方式。不需要解釋,不需要掩飾。
中午休工時陸慶國從船艙裡爬上來,工裝後背被汗浸透了一大片,臉上和脖子上沾著沙粒。
他在水龍頭底下洗了把臉,從兜裡掏出一個鋁飯盒,在碼頭邊找了塊平整的水泥墩子坐下來。飯盒裡是李秋萍早上裝的米飯、炒青菜、半個鹹鴨蛋和幾塊雞肉。
鹹鴨蛋的蛋黃流出橙紅色的油,滲進米飯裡。
“吊車弄好了?”他邊吃邊問。
“調了一個引數,能用了。”陸沉說。
“趙大江跟我說了。他說你猜出了日本人的密碼。”
“不是猜。是有規律。”
陸慶國咬了一口鹹鴨蛋,嚼著,沒說話。
他吃飯的速度很快,每一口都嚼不了幾下就嚥下去,這是碼頭工人的習慣——船不等人,貨不等人,吃飯的時間是從裝卸的間隙裡擠出來的。
“那個密碼。”他嚥下去以後忽然開口,“你是怎麼知道規律的?”
陸沉知道這個問題遲早會來。昨天晚飯時陸敏問“他什麼時候會的英文”,被母親用一個眼神攔了回去。
但父親不是陸敏,父親不會問“什麼時候會的英文”,父親會問更深的那一層——規律。你怎麼知道日本人的規律?
你從來沒有接觸過日本吊車,你連見都沒見過,你怎麼知道他們的工程師用什麼邏輯設定密碼?
“我讀過一些關於日本工程機械的資料。”陸沉說,“他們的產品序列號系統、型號命名規則、除錯流程,這些都有一定的行業慣例。看到這臺吊車的型號以後,我可以倒推出大概的密碼範圍。”
這番話一半是真的。
他確實讀過那些資料,只是在前世讀的。陸慶國扒完最後一口飯,把飯盒蓋上,鋁皮相碰發出一聲脆響。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沙土,看著江面上那艘卸了一半的貨船。
“你小時候。”他說,“剛生下來那會兒,接生婆把你抱給我看。你不哭。眼睛睜著,看著我。我當時就想,這孩子不對勁。”
江風吹過來,帶著水和沙子和鐵鏽混合的氣味。
“後來你會走路了,會說話了,會算數了。每一步都比別的孩子快一大截,你媽高興,說咱家出了個神童,我沒高興。”陸慶國的聲音很平,像在講一件別人的事,“我不是不高興你聰明。我是怕。怕什麼我也不知道。就是怕。”
他轉過身,看著陸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