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什麼?”
“想通了一件事。”陸慶國說,“你是比別人聰明,比爹聰明一萬倍,但聰明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你從生下來就睜著眼睛看,看到什麼就記什麼,記下來就自己琢磨。別人看吊車是鐵疙瘩,你看吊車,看見的是造這臺吊車的人。
看見他們怎麼想的,怎麼設計的,密碼會設成什麼。這不是妖怪,這是——”
他停下來,尋找著一個碼頭工人能想到的最準確的詞。
“這是把心用進去了。”
陸沉站在江邊,看著父親。
這個只讀過國小的碼頭工人,用他自己的方式,替兒子完成了一次祛魅。
他不理解什麼叫超算大腦,不知道什麼叫前世記憶,沒有任何理論工具來解釋兒子身上發生的事。
但他用自己半輩子的生活經驗,找到了一個他能接受的答案——把心用進去了。
不是妖怪。
是把心用進去了。
“嗯。”陸沉說,“是把心用進去了。”
陸慶國點了點頭,拎著空飯盒往工地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下午你回家吧。跟你媽說,我晚上想吃她做的紅燒肉。”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背影在江面的反光裡變成一個小點。
陸沉在江邊又站了一會兒。
江對岸是一片低矮的丘陵,冬天的山色是灰褐色的,上面零零星星點綴著一些常綠的松柏。
更遠處,小城的輪廓沿著江岸鋪開,灰色的屋頂、白色的牆、偶爾一兩根菸囪冒著淡淡的煙。
這就是父親說的“這個地方”。
這個地方留不住他。
父親知道,他也知道。
但父親今天說的不是“你走吧”,父親說的是——“把心用進去了”。
這句話的意思是:不管你走到哪兒,不管你以後變成什麼樣的人,你是把心用進去的那種人。你是我的兒子。
下午回到家時李秋萍正在院子裡晾衣服。竹竿上掛著洗好的床單和被套,風把白色的棉布吹得鼓起來,像帆。她踮著腳尖把一件陸敏的校服搭上竹竿,用夾子固定住,回頭看見陸沉進門,手上動作沒停。
“你爸呢?”
“還在碼頭。他說晚上想吃紅燒肉。”
李秋萍把最後一個夾子夾好,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那我去買肉。冰箱裡還凍著一塊五花,但不夠,你爸一個人能吃半斤。”
她從屋裡拿出菜籃子,想了想又從櫃子裡翻出肉票,數了數,“這個月的肉票還剩三斤,夠了。”
陸沉跟著她出了門。
下午的菜市場比早上安靜一些,攤販們吃完午飯正在犯困,有的趴在攤位上打盹,有的三五個湊在一起打牌。
肉攤的老闆是個光頭,圍著一條油亮的皮圍裙,看到李秋萍走過來,放下手裡的牌站起來。
“五花,要肥一點的。”李秋萍把肉票遞過去。
光頭老闆從掛鉤上取下一大塊五花肉,刀起刀落,切下巴掌寬的一條,用油紙包了,放在秤上。“一斤二兩。肥膘兩指厚,燒紅燒肉正好。”
李秋萍付了錢和肉票,把油紙包放進籃子裡。
轉身時看見陸沉正盯著肉攤掛鉤上剩下的那半扇豬肉看,目光專注,像在觀察什麼東西。
“看什麼呢?”
“看豬的肌纖維走向。”陸沉說,“五花肉是豬的腹肋部位,肌肉層和脂肪層交替排列。燒紅燒肉的時候,脂肪受熱融化滲進肌纖維之間,所以瘦肉部分不會柴。”
李秋萍愣了一瞬,然後笑出來。“你爸說得對,你這孩子是把什麼都當學問來做的。”
她把籃子挎在胳膊上,另一隻手牽著陸沉往回走。
穿過菜市場,穿過那條種著法國梧桐的主街,穿過下午三點鐘懶洋洋的陽光。走到家門口時她忽然停下來,低頭看著陸沉。
“你爸早上出門前跟我說,你今天要去碼頭看吊車。他說,要是你真把那吊車弄好了,晚上就做紅燒肉。”
陸沉明白了。那盤紅燒肉不是陸慶國饞了,是陸慶國在用自己的方式說——你做到了。我為你驕傲。
“弄好了。”陸沉說。
李秋萍點了點頭,推開院門走進去,繫上圍裙開始處理那塊五花肉。
她把肉切成兩釐米見方的塊,冷水下鍋焯去血沫,撈出來瀝乾。炒糖色的時候廚房裡瀰漫著焦糖的甜香,陸敏從房間裡探出頭來喊了一聲“好香”,然後被李秋萍支使去剝蒜。
陸沉坐在院子裡的小板凳上,膝蓋上攤開一本從父親工具箱旁撿來的便籤本。
便籤本的封面印著“縣港務局”的紅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