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工程師的習慣,密碼通常會和一個有意義的數字關聯——工廠程式碼、產品型號、或者某個重要日期。這款吊車的型號是TL-200E。
T是TADANO首字母,L是Lifting,200是最大起重量20噸,E是出口型號。他在腦中檢索前世接觸過的多田野裝置資料,出口型號的除錯密碼通常與產品序列號相關。
他睜開眼,輸入了一組數字。
螢幕閃了一下。除錯模式開啟了。
趙大江嘴裡的煙差點從嘴唇上掉下來。
他看著陸沉,又看著螢幕上那個完全不同的介面,臉上的表情像是一個在沙漠裡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見了水。“你……你怎麼知道的?”
“猜的。”陸沉說,“日本人設定密碼有規律。”
他沒有詳細解釋。
趙大江也沒有追問——不是不想問,是顧不上問了。他湊到螢幕前,看著陸沉逐項調出系統引數,把過載鎖定閾值從100%修改為110%,然後儲存退出。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好了。”陸沉從操作椅上跳下來,“現在可以吊到額定載荷的110%才鎖定。再重的話還是會鎖,那是真正的安全底線,不要動它。”
趙大江坐進操作椅裡,兩隻手放在操縱桿上,表情像第一次摸到汽車方向盤的新手。他試著啟動吊車,發動機轟鳴起來,儀表盤上的指示燈依次亮起然後熄滅,最後只剩下一盞綠色的“Ready”亮著。
“試試。”陸沉說。
趙大江操作吊臂從旁邊吊起了一捆鋼筋。
那捆鋼筋的重量大概在額定載荷的105%左右,按原來的設定已經鎖死了。
吊臂平穩地升起,鋼筋離地,在半空中微微晃動然後穩定下來。
沒有紅燈,沒有鎖定。
吊車聽話地把鋼筋轉移到了三米外的堆放區,輕輕放下。
趙大江從操作椅上轉過身來,看著站在操作室門口的陸沉。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伸出手,在那個十一歲孩子的肩膀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那隻手佈滿老繭,食指和中指之間被煙燻得發黃,指甲縫裡嵌著永遠洗不乾淨的油泥。
按完了,他收回手,從工具箱裡翻出一個本子開始記錄新的引數設定。
寫了兩行又停下筆,把本子往前翻了幾頁遞給陸沉看。“這是我這倆月記的。只要吊車出毛病我就記,什麼毛病、什麼時候出的、我怎麼處理的、處理好了沒有。你看有沒有用。”
陸沉接過本子。
一個用廢圖紙背面訂成的本子,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吊車的“病歷”。幾月幾日,吊臂伸縮時有異響,檢查後是潤滑不夠。
幾月幾日,迴轉機構動作遲緩,加了液壓油以後恢復正常。幾月幾日,過載鎖定後無法復位,重啟三次才恢復。
記錄的方式很粗糙,有很多錯別字,“潤滑”寫成了“潤劃”,“液壓”寫成了“液呀”,但每一次故障的發生時間、現象、處理措施、結果,都記得清清楚楚。
這不是一個普通維修工的記錄本。
這是一個在沒有足夠知識支援的情況下,硬靠觀察和經驗在跟一臺複雜機器搏鬥的人,用最原始的方式建立起來的知識庫。
“趙師傅。”陸沉把本子還給他,“您這本子,比很多裝置檔案都管用。”
趙大江接過本子,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他把本子重新翻開到剛才寫的那一頁,用工工整整的字跡寫下:“1990年1月18日,老陸的兒子陸沉幫忙調了過載保護,閾值改110%。除錯密碼是他猜出來的。”寫完他看了看,在“猜”字上畫了個圈,在旁邊加了一行小字:“他說日本人的密碼有規律。”
然後他合上本子,站起來。
“走,帶你去看看你爸。”
陸慶國在碼頭的另一頭卸沙子。
那是一條從江西開過來的貨船,裝滿了建築用黃沙,船艙像一口巨大的方鬥,沙子在冬天的陽光下泛著乾燥的土黃色。
陸慶國和另外三個工人站在船艙裡,一人一把鐵鍬,把沙子一鍬一鍬鏟進吊斗裡。
吊斗滿了,岸上的老式吊車就把它吊走,倒在不遠處的沙堆上,空吊斗再降回船艙。
一斗又一斗,船上的沙子像永遠鏟不完似的。
陸沉站在岸邊看著父親。
陸慶國穿著和趙大江一樣的藍色工裝,袖子捲到胳膊肘,露出兩條被太陽和風磨成深褐色的前臂。
他鏟沙子的節奏很穩,彎腰、下鍬、起身、揚臂,四個動作連成一氣,沙子從鍬頭飛進吊斗,落點每次都差不多。
這不是一天兩天練出來的,這是十幾年的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