摳了半個月。
把一本兩寸厚的英文技術手冊,用最笨的方法從頭啃到尾。大部分理解錯了,但每一個錯的地方都留下了認真思考過的痕跡。
“趙師傅。”陸沉說,“您這半個月沒有白花。”
趙大江愣了一下。
陸沉的手指點了點說明書上的一處英文:“這個詞,hydraulic,您查詞典查出來是‘水力’。但在這本說明書裡,它指的是液壓系統。
液壓和水利工程用的水力不是一回事,但底層的原理是通的——都是利用液體的壓力來傳遞動力。
您注錯了詞義,但您把它注出來這件事本身是對的。
您如果沒注,我現在得從頭讀起。您注了,我就知道哪些地方您沒把握,哪些地方您理解偏了,我可以直接奔著那些地方去。”
趙大江沉默了那麼兩三秒,然後從工具箱裡摸出一支菸叼在嘴裡,沒點。
“那你幫我看看,最要命的是這個——”他指向儀表盤上一個紅色的警示燈,“每次吊東西重了一點,這個燈就亮,然後整個吊車就動不了了,怎麼掰操縱桿都沒反應。非得熄火重新啟動才能動。”
陸沉看了一眼那個警示燈下面的英文:Overload Warning——過載警告。
他沒有馬上回答。
他拉過操作手冊翻到安全系統那一章,快速掃了一遍過載保護的邏輯流程圖。多田野這款吊車的過載保護設計得比較保守——當負載超過額定載荷的90%時亮黃燈預警,超過100%時紅燈亮起並自動鎖定操作。
這是出於安全考慮,防止吊車在超載狀態下傾覆。
但問題是,這臺吊車被用在碼頭上裝卸的貨物重量變化極大,前一吊可能是一噸的鋼材,後一吊可能是三百斤的麻袋。
如果把額定載荷設得太死,碰到稍重一點的貨就直接鎖死,操作體驗就會非常糟糕。
“這個不是故障。”陸沉說,“是安全設定。”
他把過載保護的原理給趙大江解釋了一遍——什麼叫額定載荷,什麼叫安全係數,為什麼日本人要把鎖定閾值設得這麼保守。
解釋的過程中他發現趙大江聽得很認真,工具箱擱在腳邊,兩隻手交叉抱在胸前,眉頭微微皺著,像一個學生在聽一堂關係到他飯碗的課。
“所以不是壞了。”趙大江聽完以後總結道,“是日本人膽子太小。”
“可以這麼說。”
“那能不能把那個什麼……鎖定閾值……調高一點?調到一百二?一百五?”
陸沉翻到手冊的技術引數附錄,找到了額定載荷表。
他看了一眼表格裡的數字,在心裡快速核算了一遍吊臂在不同仰角和伸展長度下的傾覆力矩。
吊車的設計安全係數通常在1.5到2.0之間,也就是說它實際能承受的最大力矩是額定值的1.5倍以上。但這是理論值,實際工況還要考慮風載、地基沉降、鋼絲繩的磨損程度。
“調到110%是安全的。”陸沉說,“120%以上會有風險。我說的不是吊車散架的風險——吊車本身扛得住——是碼頭地基的風險。
這臺吊車的支腿撐在水泥堤岸上,堤岸下面是回填土。吊重增加以後支腿對地面的壓強也會增加,萬一地基沉降不均勻,吊車會側傾。日本人把閾值設在100%,考慮的應該不是吊車本身,是作業環境。”
趙大江的眉頭展開了,不是因為問題解決了,是因為他第一次聽懂了這臺機器為什麼不聽話。
之前他面對的是一個蠻不講理的黑箱子。
一到重活就撂挑子,除了重啟沒有任何辦法。
現在他知道了,那不是撂挑子,那是一套他能夠理解的、有邏輯的決策機制。
“那怎麼調?”他問。
陸沉把手冊翻到維護除錯章節,找到了過載保護系統的引數設定流程。
流程不復雜,但需要進入除錯模式——一個被密碼保護起來的隱藏選單。手冊上沒有寫密碼。
“密碼。”趙大江的臉又苦了下來,“日本人走的時候跟局裡領導交代過,說除錯密碼不能給,怕我們亂改出事。”
陸沉看著螢幕上那個閃爍的游標。
四位數字密碼,0000到9999,一共一萬種組合。如果是人工試,一個維修工坐在操作室裡一個一個試過去,試到地老天荒也試不完。
但對於他的大腦來說——
他閉上眼睛。
意識沉入構建空間。
第九十八章:不是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