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因為他特別擅長教學,是因為他在前世被同樣的問題卡住過,知道哪裡會有理解上的障礙,知道什麼樣的比喻最能打通那一堵牆。
寫到最後,他猶豫了一下,又加了一段。
“林楓,你信裡說每天早上五點半去排隊上機,這件事本身很好,說明你有決心。但我建議你把排隊的時間分出一部分來做另一件事,在紙上寫程式。
不是寫那種大概的思路,是寫出完整的、逐行的程式碼,精確到每一個變數名、每一個標點符號。然後在不看任何參考資料的情況下,自己從頭到尾檢查一遍,找出所有你覺得可能有問題的地好方。
這個過程很枯燥,但它會讓你養成一種習慣:在程式碼真正執行之前,就在腦子裡跑過一遍。等你以後寫更大的程式時會發現,這個習慣比會用好幾個快捷鍵都值錢。”
他停下筆,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我小時候就是這麼練的。”
這句話寫完之後他看了很久。
把給林楓的信封好之後,陸沉鋪開第三張信紙。
這封信寫給張克明。
他先確認收到出入證和信件,然後提出了一個初步的研究進度安排:第一階段,用兩個月時間完成圖蘭定理構造性演算法的文獻梳理和框架設計,期間可能需要所裡幫忙影印幾篇國外期刊上的相關論文。第二階段,用三個月完成核心演算法的設計與理論證明。第三階段,如果條件允許,在VAX機上做小規模數值實驗驗證。
他沒有寫得太滿。
五個月完成一個構造性演算法的完整設計,這個速度放在前世他自己都覺得偏快,但考慮到他不需要重新“發現”那些已經被前世驗證過的路徑,這個時間表是務實的。
信的最後他加了一段。
“關於葉戈羅夫教授的約稿,我的想法是:待構造性演算法的核心證明完成之後,將兩部分成果——擴充套件形式的證明與構造性演算法——合併為一篇完整的論文,系統闡述圖蘭定理從存在性到構造性的完整框架。這樣投稿,學術價值會更高一些。當然,具體如何處理,來京後聽取您的意見。”
寫完三封信,窗外的天已經暗了。
陸沉把信紙摺好裝進信封,寫上地址。
他把兩封信並排放在桌上,看了一會兒。
一封通往中國最高的學術殿堂,一封通往一個普通高中生五點半排隊上機的早晨。
兩條路都很重要。
他把信收進書包,打算明天一早就去郵局寄出去。
晚飯時陸慶國破天荒地主動開口了。
“今天碼頭上來了一批新裝置。”他夾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嚥下去,“說是進口的集裝箱吊車,上面帶一個什麼……什麼電腦控制的東西。洋文說明書,沒人看得懂,廠裡技術員翻著詞典啃了三天,還是沒整明白怎麼讓那玩意動起來。”
他停頓了一下,沒有看陸沉。
“那技術員跟我說,要是有個懂電腦的就好了。”
陸沉明白了。父親不是隨便聊起這件事的。
“我可以去看看。”陸沉說。
陸慶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一絲意外,好像沒想到兒子會主動提出來。他張了張嘴,最後只是“嗯”了一聲,繼續低頭扒飯。
陸敏在一旁插嘴:“爸,你們碼頭那吊車是哪個國家的?”
“日本的。”
“日文說明書,我弟懂俄文又不懂日文。”
“俄文和英文他都能看。”陸慶國說,“說明書是英文的。”
陸敏“哦”了一聲,然後忽然反應過來:“等等,他什麼時候會的英文?”
全桌安靜了一瞬。
李秋萍停下筷子看著陸沉,陸慶國也看著他。
陸敏的目光在三張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弟弟身上。
陸沉夾了一塊紅燒肉。
“自學的。”他說。
陸敏張了張嘴,想要追問,但被李秋萍一個眼神制止了。
母親的目光很輕很短,但陸敏讀懂了,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轉而夾走了盤子裡最後一塊紅燒肉。
陸沉注意到了這一幕。
母親在保護他,用一種她自己都不一定完全理解的方式。
一個碼頭工人的妻子,一個糊過紙盒、養過雞、賣過菜的女人,她不知道什麼叫超算大腦,不知道兒子身上發生了什麼。
但她知道兒子不一樣。
而且她知道,這種不一樣不應該被追著問。
飯後,陸慶國把陸沉叫到了院子裡。
天已經全黑了。
院子裡沒有燈,只有堂屋窗戶透出來的一小片橘黃的光。陸慶國蹲在臺階上,從兜裡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