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猛竖起一根手指比划了下:“陈烈这家伙要是真不想走,干嘛非退伍?”
“退伍报告是他自个儿写的,自个儿签字画押。”
“他老爷子跟他爸本来就拦着不放人,他倒好,死活非要出来。”
“真想留,他啥也不用做。家里给他兜着底呢,原地待住就完事了。何苦绕这么大一圈折腾自己?”
李锋脸上的笃定像被人捏住了脖子,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周强站在旁边,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耳朵竖得老高。
张猛双手往腰上一叉:“依我看,你属实把人家想复杂了。”
“陈烈就是念个书拿个文凭,往后找份清闲差事儿,跟部队这边就算彻底断了。”
李锋盯了张猛好几秒,嘴角扯了扯。
“老张,你说得有道理。”
张猛嘿嘿两声,难得有机会在副连长面前找回场子,脖子都抻直了些。
“哪有什么道理,我就是觉得没您想得那么邪乎。”
啪。
一只手落到张猛肩头,力道不轻。
李锋凑近了半寸,语气带着笑意:“老张,你这脑子放在七连当班长,有点浪费了。”
张猛脸上的得意凝住了,喉结咽了一下。
……
军训结束后,操场归于平静,复读班全员切入正轨。
作训服塞回柜底,校服重新上身。
跑步口号换成翻页的沙声,所有人的生活被压缩成几件事:刷题,改错,查缺补漏。
在所有的复读生里,陈烈是最拼的。
几个月时间,他把自己钉在了座位上。
做完一套卷子换下一套,错题归纳了好几本,各科体系从零搭建,一章一章往前啃。
他心里门儿清,离开课堂六年,跟一帮刚经历过系统学习的年轻人拼反应速度,拼知识储备,他占不了半点便宜。
别人一遍吃透的知识点,他得掰开揉碎嚼上三四遍。
人家做题行云流水,他还在基础公式那层打地基。
先天差距摆在这儿,就拿笨功夫填。
别人用十成力,他就挤出十二成。
别人课间闲聊扯淡,他翻着笔记本复盘上节课的漏洞。
别人晚自习收了心就散了神,他按照自己排好的表一项一项往下推。
直到宿舍熄灯,他脑子里还滚动着白天的那道题。
军校的录取分数线高挂着。
要撬开那扇门,只能靠卷面上的数字开路。
当然话说回来,跟凌晨被哨声叫醒、顶着冷风跑五公里的日子比起来,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的教室里坐着做题,已经算享清福了。
……
教师办公室里,有人在批改作业,有人在录成绩。
英语组的吴老师捧着一模排名表走过来,搁在苏沐清桌角。
“苏老师,咱班一模的成绩汇总好了,你看。”
“辛苦了。”
苏沐清点了下头,拿起排名表从头往下扫。
前几个名字都在预料之内,她翻看的速度不慢。
第五行。
手指扣住纸页,动作定住了。
陈烈,578分,班级第五。
苏沐清盯着那个名字,好几秒没翻下去。
这几个月陈烈多卖力她看得清楚,每天最早到、最晚走,几乎没见过他分心。
但在她原来的评估里,六年没碰教材的人,底子亏得太狠,能稳住中游就已经是超水平发挥了。
直接冲到第五名。
这远超出了她设想的上限。
正愣着,隔壁办公桌的数学组赵老师端杯子路过,扫了一眼她手里的排名表,立刻站住了脚。
“看到了吧?陈烈那小子,我到现在都觉得不可思议。”
赵老师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杯盖搁在桌沿上,满脸感慨。
“说句实在话,他刚转进来那会儿,我心里是打鼓的。”
“二十四岁,当了好几年兵,中间功课全断了。”
“我琢磨着这人八成就是挂个名,混到毕业拿张纸走人,根本没指望他跟得上进度。”
“结果呢?这小子沉得住气,比那帮十八九的孩子踏实太多了。”
苏沐清手里捏着排名表,轻点了下头:“确实出乎意料。”
“年龄摆在那儿,心性就是不一样。”
赵老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我最近上课也注意到了,底下有什么小摩擦,不用老师出面,陈烈一句话就能压住,整个复读班现在拿他当大哥。”
苏沐清没接话,但心里清楚赵老师没说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