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音机里,海潮般的欢呼声与国歌旋律交织。
赵大龙指尖最后一丝毛刺在砂纸下消失。
新铰链的青黑色泽在灯光下流淌着沉稳的光。
“嗤——”
他将砂纸折好,放回工具箱原位。
动作一丝不乱。
仿佛刚才那场席卷全民族的沸腾,与这方寸修车铺的宁静,本就该如此共存。
“赵师傅——”
谭诚看着赵大龙平静的侧脸,又望望窗外绚烂散尽的夜空,心头激荡难平,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
“今天的阀芯拆解顺序,记住了?”
赵大龙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谭诚的思绪。
“记住了!主控阀芯、减压阀芯、换向阀芯A、换向阀芯B、溢流阀芯!”谭诚立刻挺直腰板,像背书一样复述。
“位置?”
“螺栓旁边,柴油盆里,从左到右!”
“恩。”
赵大龙只应了一个字。
走到柴油盆前,目光扫过浸泡其中的精密阀芯。
乌黑的金属表面,油渍在柴油中缓慢溶解、剥离。
“清洗是装配前的关键。”
他拿起一把细密的铜丝刷,轻轻拂过主控阀芯的环形密封带。
“油泥要除净,但密封面不能伤。”
动作轻柔得如同拂去瓷器上的微尘。
谭诚摒息凝神地看着,努力将赵大龙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刻进脑子里。
收音机里的喧嚣渐渐平复,转为舒缓的音乐和解说。
“————这是一个崭新的起点————”
“————沙沙————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
电流声依旧。
修车铺里只剩下铜丝刷划过金属的极轻微“沙沙”声。
清晨。
薄雾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浸润着青石板路。
“哗啦—
赵大龙拉开卷帘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王大庆。
他推着那辆半新飞鸽,脸上带着比昨天更盛的笑容,甚至有些红光满面。
“赵师傅!早!”嗓门洪亮。
“王主任?”赵大龙有些意外。
“嗨,别提了!”王大庆把自行车支好,搓着手,带着点兴奋和急切,“昨天那台小松,换上你给的K3—107,嘿!劲儿足得吓人,硬是把城东路基啃下来了!工期提前了三天!老总高兴,批了!”
他变魔术似的从自行车筐里拎出一网兜。
不再是烟酒。
是几包捆扎整齐的挂面,一罐麦乳精,还有一大块用新鲜荷叶包着的、还冒着热气的酱牛肉。
“实在东西!赵师傅,这次可无论如何得收下!给大伙加点营养!”王大庆不由分说地把网兜塞进谭诚手里。
谭诚抱着沉甸甸的网兜,不知所措地看着赵大龙。
“谢了。”赵大龙这次没推辞,点了点头。
王大庆更高兴了,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赵师傅,还有个事儿——对我们三建,也是大好事!”
他指了指修车铺里面。
赵大龙会意,侧身让他进来。
王大庆从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折叠的油印纸,展开铺在工作台上。
“赵师傅,你看看这个!”
纸上印着《国营第三建筑工程公司设备维修保养合作协议(征求意见稿)》。
略显粗糙的油墨,盖着鲜红的三建公章。
“厂里决定了!”王大庆语气激动,“以后我们的进口挖掘机、推土机,包括那几台老宝贝吊车,定点保养和大修,就放你这峰哥修车行”了!”
他指着条款:“按你的报价单走!季度结算!配件优先保证供应!”
这可是笔不小的、稳定的业务。
意味着赵大龙的小铺子,正式进入了国企的采购名录。
赵大龙的目光扫过协议。
条款清淅,责任明确,确实比王大庆之前口头许诺的“按规矩来”更具保障。
“王主任,这分量不轻。”赵大龙抬眼。
“实至名归!赵师傅!”王大庆拍着胸脯,“周工那边,彻底服了!厂领导也点头了!就是——”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不好意思:“就是这协议——能不能麻烦赵师傅给掌掌眼?看看技术上、操作上有没有啥——嗯——疏漏?我们那帮坐办公室的,写机器保养细则,总是差点意思。”
这才是王大庆一大早带着“厚礼”登门的真正目的。
利用赵大龙的专业技术,完善这份至关重要的协议,堵住厂里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