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龙没立刻答应。
他拿起协议,走到窗边光亮处。
手指划过一行行油印的字迹。
“第3条,季度保养项目——”他沉吟开口,“检查液压系统密封性”表述模糊。应明确为:目视检查所有外露油管、接头、阀块有无渗漏;激活热机后,检测主泵、分配阀及各执行机构油缸静态保压压力值,记录存盘。”
王大庆眼睛一亮,赶紧掏出钢笔和小本子记录。
“第5条,大修标准,恢复设备主要性能”——”赵大龙继续,“主要性能指标需量化。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切中要害。
将一份原本流于形式的行政文书,迅速填充上专业、硬核的技术骨架。
谭诚在一旁听得心潮澎湃,这才是真本事!
王大庆记得飞快,额角都冒了汗,脸上却全是敬佩和捡到宝的庆幸。
就在赵大龙逐条分析协议时。
“嘎吱一—”
刺耳的刹车声在铺子门口响起。
一辆溅满泥点的吉普车粗暴地停下。
车门推开。
下来的不是赵广发那油滑的脸,而是昨天工商所的李干事!
他脸色依旧板着,但眼神里少了昨日的咄咄逼人,多了几分复杂和——尴尬?
他身后跟着的,还是那个拿记录本的年轻人。
王大庆看到制服,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停下记录看向赵大龙。
赵大龙神色如常,放下协议,迎向门口。
“李干事?”
“赵——赵大龙同志。”李干事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严肃点,“昨天——我们接到热心群众关于你铺子规范经营的反映——”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话有点难以启齿。
“热心群众”?”王大庆闻言,忍不住插话,带着国企干部特有的直率,“哪个热心群众?怕不是见不得人好的吧?”
李干事被噎了一下,脸上挂不住,瞪了王大庆一眼:“王主任!我们在执行公务!”
王大庆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脸色不善。
李干事转向赵大龙,语气硬邦邦地继续说道:“虽然昨天初步检查,经营手续、台帐记录基本规范——但我们工商部门,对辖区内个体工商户的合法合规经营,尤其是特种设备维修行业,负有持续监督指导的责任!”
他从腋下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纸。
“啪”地一声展开!
鲜红的锦旗!
上面用金灿灿的丝线绣着两行大字:
规范经营树榜样技术精湛解急难落款:县城关镇工商行政管理所李干事举着锦旗,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努力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容,但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鉴于赵大龙同志在手续规范、诚信经营方面表现突出,特此表扬!望再接再厉!”
铺子里一片寂静。
谭诚张大了嘴巴。
王大庆也愣住了,看看锦旗,又看看一脸僵硬笑容的李干事,再看看赵大龙。
赵大龙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他平静地伸出双手,接过了那面沉甸甸(心理上)的锦旗。
“谢谢工商所指导。”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仿佛接过的不是锦旗,而是一件普通的工具。
李干事象是完成了什么艰巨任务,明显松了口气。
他眼神闪铄,不敢再看赵大龙,更不敢看王大庆,匆匆留下一句:“好好干!”
便带着记录员,逃也似的钻回吉普车,“轰”地一声开走了。
“呸!”王大庆对着吉普车远去的方向啐了一口,“黄鼠狼给鸡拜年!肯定是上面有人发话了!赵广发那王八蛋这次踢铁板上了!”
他转向赵大龙,意犹未尽:“赵师傅,这锦旗——”
赵大龙将锦旗随手卷起,放在柜台角落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
“挂墙上,沾油灰。”他淡淡道,“放这儿就行。干活。”
他回到工作台前,拿起那份协议。
“接着说第五条————”
仿佛刚才送锦旗那一幕,只是风吹过门帘的一点响动。
协议在王大庆密密麻麻的笔记和赵大龙精炼的补充中最终敲定。
送走心满意足的王大庆。
赵大龙立刻投入工作。
分配阀的精密装配,是比拆卸更考验手艺和心性的活。
清洗干净的阀芯、弹簧、垫片,在柴油盆里闪着乌光。
“装配,是还原机器的生命。”
赵大龙的声音在铺子里响起,沉稳如昔。
他拿起那套自制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