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刺眼,落在那块从废铁山深处拖出的、布满模糊俄文本母的沉重铸件上。
金属基体伤痕累累,但内部镶崁的那圈铜合金内衬,却意外地光滑、致密,磨损微乎其微。
陈工程师镜片后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这——这是——”他蹲下身,手指颤斗着想去触碰那铜衬,又怕惊扰了什么。
“废铁。”赵大龙言简意赅,站起身,目光扫向陈工和马老板,“东西,看看。”
“能看!能看!”陈工连忙点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赵师傅,车就在外面,厂子离镇子不算太远!”
赵大龙没再多言。
他走到水桶边,就着浑浊的水洗了把手上的油泥,拿起他那件磨得发亮的旧工装外套。
“谭诚,看铺子。”
谭诚立刻应声:“哎,赵师傅!”他放下手里的活计,腰杆挺得笔直。
赵大龙跟着陈工和马老板,走向那辆沾满泥浆的BJ212吉普。
引擎低吼,吉普车卷起尘土,驶向县城方向。
车厢里弥漫着机油和汗味。
陈工按捺不住,开始详细描述那台老机床的困境。
“苏联1956年的货,龙门铣床,厂里的定海神针!加工大件基座就靠它!”
“丝杠母座,铸铁的基体,里面镶着铜套,给进丝杠就在里面跑。”
“裂了!从这儿,”陈工在自己小臂上比划着名,“斜着裂开一道大缝,旁边还有几条小裂纹。”
“铜套也磨得不象样子,间隙大得吓人。”
“省里、市里的专家都摇头,原厂配件?苏联都没了,上哪儿找去?新做一个?铸铁铸造、时效处理、铜套镶崁的精加工——没仨月下不来!厂子等不起啊!”
赵大龙靠在后座,闭着眼。
只有眼皮偶尔的颤动,表明他在听。
马老板在一旁帮腔:“陈工,您放心!赵师傅的手艺,那是点石成金!我那挖掘机的泵,碎的跟饺子馅似的,现在跑得比新买的还欢实!”
陈工苦笑,点头,但眼底深处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
修复液压泵是一回事。
修复一台精密机床的内核铸铁承力部件?
这难度,隔着天堑。
县国营第三机械厂。
高大的厂房,红砖墙有些斑驳。
空气里混合着切削液、机油和金属粉尘的味道。
车间深处,那台庞大的苏联龙门铣床,象一头搁浅的钢铁巨兽,沉默地趴伏着,失去了往日的轰鸣。
周围围着几个老工人,愁眉不展。
看到陈工带着人进来,目光都聚焦在赵大龙身上。
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沾着洗不净的油渍,与这国营大厂的环境格格不入O
“陈工,这就是——?”一个老师傅迟疑地问。
“对,赵师傅,马老板介绍的高人。”陈工介绍道,语气带着自己也未必察觉的紧张。
赵大龙没在意那些目光。
他径直走到机床巨大的底座旁,视线锁定在暴露出来的故障点—那个比磨盘还大的丝杠母座铸件上。
一道狰狞的、斜贯的裂缝,如同丑陋的蜈蚣爬在灰暗的铸铁表面。
裂缝边缘犬牙交错,深处能看到凝固的油泥和金属碎屑。
旁边还有几条细小的龟裂延伸。
赵大龙蹲下身。
没有要图纸。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沿着裂缝的走向缓缓摩挲。
指尖感受着裂缝的深度、走向,铸铁材质的硬度和脆性。
他探身,凑近了观察铜套磨损的痕迹,磨损的深度,与铸铁基体配合的间隙O
眼神锐利得象探伤仪,一寸寸地“扫描”。
整个车间鸦雀无声。
只有远处其他机床隐约的轰鸣。
马老板屏住呼吸。
陈工手心冒汗。
几个老工人交换着眼神,有怀疑,有期待,更多的是觉得不可思议。
半晌,赵大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能拆?”
“能!能拆!”陈工连忙回答,“厂里最好的钳工师傅都在!”
“拆。”赵大龙只吐出一个字。
沉重的丝杠母座铸件,在几个经验丰富的老钳工协作下,被小心翼翼地从机床上拆卸下来。
吊链哗啦作响。
当它沉重地落在铺着厚帆布的地面时,发出一声闷响。
赵大龙再次蹲下,这次看得更仔细。
他检查裂缝内部的延伸情况,铜套的磨损程度,以及拆卸后暴露出来的内部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