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解决
    幽蓝的火焰在汽油喷灯口稳定燃烧,发出低沉的嘶鸣。

    赵大龙的脸在跳动的火光下半明半暗,象一块被岁月和烟火反复淬炼的铸铁。

    他手中捧着的,是那个外壳碎裂、来自李金福采砂场大宇挖掘机的液压泵残骸。

    内核的齿轮组、配流盘和轴杆在火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精密,完好。

    如同被粗暴外壳包裹的黄金。

    马老板紧张地盯着,喉结上下滚动,大气不敢出。

    李金福则一脸笃定,仿佛赵大龙手里捧着的不是废铁,而是已经修复的崭新泵体。

    “赵师傅,您看——这壳子,真能焊?”马老板终究没忍住,声音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换总成的价格像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赵大龙没答话。

    他放下喷灯,粗糙的手指沿着液压泵外壳狰狞的裂缝缓缓摩挲。

    触感冰凉,裂缝边缘犬牙交错,深处沾染着凝固的油泥和细微的金属碎屑。

    焊接?

    在旁人看来,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铸铁壳体,特别是这种承受高压的精密部件外壳,焊接极易产生裂纹、变形,强度也难以保证。

    但赵大龙的字典里,“不可能”三个字早就被“废铁山”里一件件重获新生的零件砸得粉碎。

    他走到油腻腻的木桌旁,拿起那本硬壳笔记本和短铅笔头。

    沙沙声响起。

    寥寥几笔,勾勒出破碎外壳的轮廓,重点标注了几处最长、最深的裂缝,以及可能应力集中的部位。

    然后,他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展开的铜皮示意,旁边标注:“除油污,预热,铜皮过渡,小电流,分段退焊,缓冷。”

    谭诚早已机灵地把摊开的帆布铺在工作区,准备好工具:几把不同型状的钢锉、粗细砂纸、尖嘴钳、几片裁剪好的紫铜皮、一小盒专用铸铁焊条、那台嗡鸣作响的老式直流焊机,还有一桶用来冷却的清水。

    赵大龙拿起钢丝刷和蘸了汽油的破布,开始仔细清理裂缝内外的油污、锈迹。

    每一个缝隙,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汽油刺鼻的气味混合着金属的冷冽,在狭小的铺子里弥漫。

    清理完毕,他再次点燃喷灯。

    这一次,火焰不是用来切割或弯折,而是均匀地烘烤着裂缝周围巴掌大的局域。

    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冰冷的铸铁,驱散可能残留的湿气,让金属的温度缓慢而稳定地上升。

    预热。

    防止骤热骤冷导致的开裂。

    马老板和李金福摒息凝神,看着赵大龙如同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前消毒O

    烘烤到铸铁表面微微泛出暗青色,赵大龙放下喷灯。

    他用铁钳夹起一片薄薄的紫铜皮,比对着裂缝的走向,用剪刀仔细修剪成合适的型状和大小。

    铜皮柔软,延展性好,是铸铁焊接时理想的过渡层和导热媒介。

    他象贴膏药一样,将铜皮小心地复盖在裂缝上,用木锤轻轻敲打,确保铜皮与裂缝两边的铸铁基体贴合紧密,没有一丝缝隙。

    “引弧,贴合。”他低声自语,更象是在对手中的工具和材料下达指令。

    谭诚立刻将焊钳递上,焊条已经夹好—是那种油纸包着的、专门针对铸铁的镍基焊条。

    赵大龙深吸一口气,眼神锐利如鹰隼攫住目标。

    嗤—!

    刺眼的幽蓝电弧瞬间在铜皮边缘亮起,如同暗夜中骤然睁开的眼睛!

    焊条尖端精准地触碰到铜皮,熔化的金属液滴瞬间浸润铜皮,并在其引导下,与下方预热好的铸铁基体开始了奇妙的冶金结合。

    铜皮隔绝了电弧对铸铁的直接冲击,又将热量均匀传导开。

    赵大龙的手腕稳定得如同焊在铁砧上,只有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摆动。

    焊道短促、精准,沿着裂缝走向,一段一段,如同在给钢铁的伤口进行精密的缝合。

    每焊一小段,他就停下,用尖嘴钳夹起小锤,轻轻敲击刚刚凝固的焊肉。

    叮——叮——叮——

    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淅。

    这是为了释放焊接应力,防止热裂纹产生。

    火星如同金色的萤火虫,随着敲击和下一段电弧的亮起,不断迸溅、飞舞、

    熄灭。

    汗珠从赵大龙花白的鬓角渗出,滑过沾着油污的蜡黄脸颊,在下巴汇聚,滴落在滚烫的焊道旁,瞬间蒸腾成一丝白气。

    他恍若未觉。

    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意志,都灌注在那跳跃的弧光和手中稳定的焊钳上。

    时间仿佛凝固。

    只有电弧的嘶鸣、焊渣剥落的轻响、小锤的叮咚,以及炉火偶尔的啪,交织成一曲钢铁重生的交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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