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龙没再说话,只是把碗里最后一点菜扒进嘴里。
一切尽在不言中。
夜深。
修理铺的灯光依旧亮着。
赵大龙没有休息。
他拿起白天石料厂带回的一个断裂的大型钻头柄。
喷灯点燃,幽蓝的火焰再次成为暗夜的主角。
铛!铛!铛!
小锤敲击铁砧的声音,节奏沉稳,穿透寂静的夜色。
火星飞溅,如同永不疲倦的星辰,在“大龙修理铺”这方小小的天地里,执着地闪铄。
他在锻造。
用沉默,用汗水,用对金属深入骨髓的理解,用那双能赋予废铁新生的大手。
一件新的、蕴含巨大冲击力的钢铁造物,轮廓在火星明灭间逐渐清淅。
也许,是修复破碎机衬板的模具?或是某种更强悍的冲击工具?
废铁山在阴影里静静等待,仿佛蕴藏着无尽的可能。
几天后,午后。
阳光难得慷慨地洒下暖意。
“大龙修理铺”门口,那辆熟悉的、沾满泥浆的“BJ212”吉普车还没停稳,马老板就急匆匆跳了下来,脸上带着比上次更急切、更躬敬的神色。
他身后跟着的,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中山装、戴着眼镜、气质斯文却眉头紧锁的中年人。
“赵师傅!大救星!又来麻烦您了!”马老板人未到声先至,声音洪亮中带着明显的求助意味。
赵大龙正在“废铁山”旁,用大号扳手拆卸一个锈死的重型轴承,闻声抬眼。
“赵师傅,”马老板指着身边的中年人,语气郑重,“这位是县里国营第三机械厂的陈工程师!他们厂里一台关键的老式龙门铣床,内核的进给丝杠母座裂了!停产快一周了!市里省里都问遍了,要么没配件,要么订货周期长得等不起!停产一天,厂里损失太大了!我——我斗胆把您的事儿跟陈工说了,陈工说什么也要亲自来请您!”
陈工程师连忙上前一步,态度谦和却难掩焦虑:“赵师傅,久仰!马老板把您修复液压泵和变速箱的神技都告诉我了!实不相瞒,我们那台老机床是厂里的宝贝疙瘩,苏联时期的老货,配件早绝迹了。丝杠母座是铸铁基体镶铜套的结构,裂得比较严重————您看————还有没有可能————”
他眼神热切地看着赵大龙,又扫了一眼门口那座在阳光下泛着各色锈迹的“废铁山”,心中既存着一线希望,又充满了对这种“土法”修复精密机床内核部件的巨大怀疑。
赵大龙放下扳手,沾满油污的手在旧工装上随意擦了擦。
他没有立刻回答陈工的问题。
目光却落向了“废铁山”深处,一块被半掩埋的、型状奇特的巨大铸件上,那上面隐约可见几个模糊的俄文本母。
他走过去,弯腰,用力将那块布满灰尘和锈迹的沉重铸件拖了出来。
哐当一声闷响,砸在地上。
赵大龙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抹去铸件表面厚厚的积垢,露出下面相对完好的金属基体和内部精密的、磨损轻微的————铜合金内衬结构。
他的眼神,锐利如初。
幽蓝的火焰,似乎已在心底无声燃起。
国营大厂的难题,与小镇修理铺的废铁山,在这一刻,被一根无形的、名为“手艺”的丝线,悄然连接。
暗流,在看似平静的小镇下,正涌向更广阔的河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