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那团火烧得平静了些,却更加笃定。
回到修理铺。
赵大龙将新得的废钢料归置到“废铁山”里。
他蹲在炉子前,就着炉火的光,在硬壳笔记本上快速画了几笔。
似乎是白天补焊轴承座的草图,旁边标注着“铜皮过渡”、“电流控制”几个关键词。
谭诚张罗着热了馒头,煮了一锅白菜粉条,里面难得地切了几片肥肉。
饭菜的香气驱散了金属的冰冷。
两人沉默地吃着。
只有炉火啪,和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
夜色深沉。
修理铺昏黄的灯光是这片街区最后的坚守。
赵大龙没有休息。
他拿出白天从履带板上切割下来的那块厚钢板,还有从液压泵残骸里拆解出来的那副品相完好的轴承和一组行星齿轮。
喷灯幽蓝的火焰再次亮起,烘烤着钢板需要弯折的部位。
铛!铛!铛!
小锤敲击铁砧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火星如同暗夜中短暂绽放的花。
他在锻造。
用沉默、汗水、智慧和一堆别人眼中的垃圾。
一件新的、承载着力量与功能的钢铁造物,正在他手中一点点成型。
几天后,午后。
阳光难得地带来一丝暖意。
“大龙修理铺”门口停了一辆沾满泥浆的“BJ212”吉普车。
车门推开,采砂场老板李金福跳了下来,脸上带着劫后馀生的庆幸和一种近乎讨好的笑容。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半新不旧灰色中山装、面容愁苦的中年人。
“赵师傅!忙着呢!”李金福嗓门洪亮,大步走进铺子。
赵大龙正蹲在地上,用钢锉打磨着一件刚刚焊接组合好的、结构复杂的金属构件一正是他这几天用履带板、轴承和齿轮打造的,像某种重型设备的支撑底座或传动转换接口。
火星随着锉刀飞舞。
他抬眼看了看李金福,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中年人,手里的活没停。
“赵师傅,给您道谢来了!”李金福搓着手,“我那大宇挖机,用了您做的那油管,一点事没有!神了!比原装的还扛造!”
他指着身后的中年人:“这位是隔壁镇开石料厂的马老板!他那台小松”(挖掘机),液压泵完犊子了!趴窝半个月了!市里都说要换总成,贵得要死还订不到货!我一下就想起您来了!马老板,这就是我跟您说的,神乎其技的赵大龙,赵师傅!”
马老板连忙上前,一脸恳切:“赵师傅,久仰大名!李老板把您那晚救机子又救人的事都跟我说了,佩服!五体投地!我那泵——您看——还有救吗?价钱好说!”
赵大龙放下锉刀,站起身。
他走到“废铁山”旁,弯腰,精准地扒拉出前几天从李金福那里换来的、那个外壳碎裂的液压泵残骸。
他用破布擦了擦泵壳表面的油泥,露出内部。
虽然外壳破损,但内核的齿轮组、配流盘和几根关键轴杆,在赵大龙那天快速检查时,就确认了其精密性和完整性并未受到毁灭性破坏。
他掂了掂这个沉重的铁疙瘩。
锐利的目光看向一脸紧张的马老板。
“泵芯能用。”
“壳子?”
“焊。”
两个字,斩钉截铁。
马老板和李金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狂喜和难以置信。
李金福更是激动地一拍大腿:“我就知道!赵师傅准行!”
赵大龙不再多言。
他拎着那个破碎的液压泵,走向他的工作台。
喷灯幽蓝的火焰,再次在“大龙修理铺”这方小小的天地里,无声地燃烧起来。
属于废铁与手艺的故事,在这1997年冬春之交的小镇上,才刚刚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