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龙没说话。
他拿起一根细长的磁铁棒,小心翼翼地探进去,吸附散落的滚针和细小碎片。
然后用尖嘴钳,一点点清理卡在齿间的硬茬。
他的动作极其耐心和精准,仿佛在做最精细的外科手术,避免对齿轮造成二次损伤。
清理完毕,他仔细检查轴承座和齿轮的磨损情况。
轴承座内壁有明显的划痕和挤压变形。
“座伤了。”他指着内壁对老刘说,“光换轴承撑不久。”
“那——那咋办?”老刘的心又提了起来。换轴承座?这得上哪找匹配的?眈误时间不说,价钱————
赵大龙的目光扫过周围,落在砖厂一堆废弃的旧模具和支架上。
他走过去,俯身翻找。
很快,他捡起一块巴掌大的、厚实的废钢垫块。
材质是普通的45号钢,厚度合适,但型状完全不搭。
“焊。”赵大龙拿着垫块走回来,言简意赅。
“焊?焊上去?”老刘和工人都愣住了。在轴承座内部焊接修补?这能行吗?
赵大龙没解释。
他示意谭诚:“喷灯,锉刀,砂纸。还有——包里那卷薄铜皮。”
谭诚立刻照办。
赵大龙先用锉刀和砂纸,仔细打磨轴承座内壁的划痕和变形凸起,直到露出相对平整的金属基体。
然后,他用汽油喷灯小心地烘烤需要修补的局域,去除油污湿气,并适当预热。
接着,他拿起那卷薄薄的紫铜皮,剪切一条,仔细地贴在打磨好的轴承座内壁上。
铜皮柔软,能很好地贴合曲面。
“铜皮?”老刘不解。
“引弧,贴合。”赵大龙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手上动作不停。
他拿起电焊把(焊钳),调整好电流一那台老式直流焊机嗡嗡作响。
又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特殊型号的铸铁焊条。
他挑出一根,夹在焊钳上。
嗤—!
幽蓝刺眼的电弧瞬间亮起!
赵大龙的手稳如磐石。
焊条尖端精准地引燃在铜皮边缘。
神奇的一幕出现了:熔化的焊条金属并未直接堆积在铸铁轴承座上,而是完美地附着在铜皮上,并通过铜皮,与底层的铸铁基体形成了牢固的冶金结合!
铜皮就象一层完美的过渡层和导热带,避免了铸铁直接焊接容易产生的裂纹和脆化。
他手腕极其细微地摆动,焊道均匀、致密,沿着需要修补的轨迹精准复盖。
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熔融金属的独特气味。
焊点由红转暗,冷却。
赵大龙用小锤轻轻敲掉焊渣。
只见轴承座内壁上,出现了一条光滑、银亮的金属补丁,完美地填补了损伤,恢复了原有的尺寸和光洁度!
“神了!”旁边一个懂点焊接的老师傅忍不住惊呼,“赵师傅,你这手铜皮过渡焊”补铸铁,绝了!我活了大半辈子头回见!”
老刘虽然看不太懂门道,但看着那焕然一新的内壁,也知道问题解决了大半,激动得直搓手。
赵大龙面无表情,用砂纸最后打磨了一下补焊处,确保光滑无毛刺。
然后,他拿起一个新的滚针轴承(这是他工具包里常备的几种通用型号之一),抹上厚厚的黄油,稳稳地压入修补好的轴承座。
严丝合缝!
剩下的就是按顺序装回齿轮、后盖,加注新齿轮油————
当老刘再次摇响拖拉机,挂档试车时。
那恼人的“嘎啦”声消失了!
变速箱运行平稳有力,只有正常的齿轮啮合嗡鸣。
“好!好!太好了!赵师傅,你真是我老刘的贵人!”老刘握着赵大龙的手,感激不尽,“工钱你说!还有这轴承钱——”
赵大龙抽回手,走到那堆他刚才翻找过的废模具旁。
指了指那块被他切掉一角的厚钢垫块,和旁边几块型状不规则但材质尚可的边角料。
“那些。”
依旧是平淡的两个字。
老刘一愣,随即爽快大笑:“成!赵师傅你看上啥废铁,尽管拿!以后我这厂子里趴窝的机器,可都指望你了!”
夕阳西下。
赵大龙的“二八大杠”后座,除了早上那堆宝贝废铁,又多了几块沉甸甸的钢料。
车轮再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
谭诚跟在后面,看着夕阳把赵大龙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坑洼的土路上。
影子沉默而坚实,仿佛与路上那些冰冷的石子、废铁融为了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