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龙哥!你真是活神仙啊!这——这都能焊上!还——还滴水不漏!”
赵大龙用棉纱擦手收拾工具,“旧缸体。”“有隐患。”“拉轻活。”“别超载。”“勤检查。”言简意赅。
“哎!记住了!记住了!一定一定!”老刘点头如捣蒜。“工钱——工钱多少?您说!”
赵大龙指地上那半截从废铁堆带来的旧排气管锈迹斑斑但内壁完整。
“这个。”“抵了。”老刘一愣看着破管子,“这——这破管子?值啥钱?”“抵了工钱?”
“那不行!那不行!您帮这么大忙!”赵大龙把旧排气管拎起掂掂。
“有用。”不再多说捆在自行车后座对谭诚说:“回。”骑上车消失在镇西头黑暗。
谭诚赶紧骑破自行车跟上,回头见老刘站在卡车旁搓手朝他们方向不停鞠躬。
寒风卷雪沫打脸谭诚心里热乎乎,他看着前面沉默背影和车后座旧排气管。
三个旧泵换回龙门吊新生一车废铁,一包焊条一截旧管修好裂缸卡车。
别人眼里的破烂在赵大龙手里都成闪光金子。
这就是赵大龙,大龙修理铺的赵师傅,不声不响让废铁焕新命的赵大龙。
1996年寒冬深夜小镇街道空旷无人,只有两辆破自行车轮碾冻土嘎吱作响。
谭诚知道今夜学到东西比过去几年加起来都多,不是言语是沉默行动是那双化腐朽为神奇的手。
他用力蹬车紧跟着前面移动“铁塔”,仿佛追逐一盏寒夜里沉默燃烧的灯。
回到修理铺锁好门寒意被隔绝,昏黄灯光下赵大龙卸下工具包。
他没看那截旧排气管径直走向角落“废铁山”,谭诚默契地将其搬过去放好位置。
赵大龙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部件:扭曲履带板、磨秃斗齿、残缺轴承、变形油缸————
它们安静躺着像等待唤醒的沉睡战士,谭诚看着师傅眼中那种专注光芒再次亮起。
赵大龙从煤油盆里捞出之前刷洗一半的阀块继续工作,铜丝刷“沙沙”声再次响起。
谭诚也蹲回自己盆边,冰冷煤油不再刺骨手上动作带着新领悟的虔诚。
时间在刷洗声中流淌,门外寒风呼啸更显屋内静谧温暖。
“丁铃铃——”电话铃声毫无预兆第三次撕裂寂静夜晚,比前两次更急促持久。
谭诚手一抖差点把阀块掉盆里,赵大龙动作只停顿半秒,放下刷子棉纱擦手。
他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喂。”声音依旧平稳无波。
“赵——赵师傅?救命!快救命啊!”一个陌生年轻男声带着哭腔和巨大惊恐传来。
背景是嘈杂人声、尖锐金属摩擦声和引擎绝望嘶吼。
“西河湾——采砂场!我们的——我们的大挖机!翻——翻进河堤下面了!”
“半边泡在水里!油漏得厉害!驾驶室变形人——人卡里面了!”
“消防队还在路上!可——可油漏得邪乎!万一——万一碰到火星子——”
“赵师傅!都说您有本事!求您快来看看!能不能先把漏油止住?救人——救人要紧啊!”
电话那头传来混乱喊叫和女人压抑哭声,情况显然万分危急。
赵大龙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蜡黄脸上眉头第一次锁紧。
“什么挖机?”他问,声音低沉穿透电话线嘈杂。
“大——大宇的!韩国来的大挖机!型号——型号记不清了!反正是个大家伙!”
“等着。”赵大龙挂了电话,动作比之前更快。
他几步跨到工具包前,目光如电扫过角落“废铁山”
一截内壁干净的厚壁紫铜管、几个不同口径阀门、一大卷粗麻绳、几块厚实帆布角料。
接着抄起大号管钳、液压剪、撬棍塞进包,最后抓起那卷几乎用尽的生料带。
“带上所有手电,电池。”赵大龙命令,同时从墙角拖出半桶干燥河沙。
谭诚心提到嗓子眼,意识到事态严重远超之前,立刻翻出铺里所有三支手电筒检查电池。
赵大龙将沙桶捆在谭诚自行车后座,自己背起沉重工具包。
“走。”他推车出门没多馀一字,谭诚紧随其后再次冲进黑暗。
西河湾采砂场离镇子七八里,两人在坑洼结冰土路上拼命蹬车。
寒风如刀割脸谭诚却浑身冒汗,脑中回荡着“漏油”、“人卡里面”、“火星子”。
赶到现场时河边景象触目惊心:一台巨大黄色挖掘机侧翻在徒峭河堤下。
庞大身躯三分之一浸泡在漆黑河水中,驾驶舱严重变形紧贴泥岸。
刺鼻柴油味弥漫空气,黑亮油污从机器底部汩汩冒出,在冰冷河面晕开大片油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