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旁边脸色惨白、浑身微微发抖的刘工,眼神带着深意。
“但举报程序还得走完。”
他转向赵大龙。
“赵师傅,明天上午,带齐你刚才说的那些材料,进货单据什么的,到局里做个情况说明。”
“至于举报内容————”他顿了顿,“我们会根据事实,依法核实。”
刘工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死死咬着牙,看着蹲在地上收拾工具的赵大龙,又看看那台安静下来的压路机,眼神里充满了羞愤、不甘和一种世界观被颠复的茫然。
他猛地一跺脚!
“歪门邪道!歪门邪道!简直是行业的耻辱!走着瞧!”
他几乎是咆哮着,带着几个同样灰头土脸的徒弟,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车间大门。
风雪猛地灌进来,又随着铁门关上被隔绝。
李科长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他激动地几步上前,一把握住赵大龙刚收拾完工具、还带着油污的手!
“赵师傅!神了!真是神了!”
他的手都在抖。
“这三台!都拜托您了!费用您放心!就按————”
他看了一眼张总。
张总立刻心领神会,赶紧掏出那个厚信封,双手递上:“对!对!赵师傅!按德国新件的标准!不!双倍!”
赵大龙抽回了被李科长握住的手。
他用那块黑的棉纱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然后。
侧身。
避开了张总递过来的厚信封。
他伸出三根缠着纱布、指节粗大的手指。
声音嘶哑,平淡无波:“一台。”
“三百。”
“三台。”
“九百。”
他指了指墙角那堆报废零件。
“里面的旧泵。”
“归我。”
风雪更大了。
桑塔纳2000在颠簸的雪路上缓慢行驶。
昏黄的车灯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飞舞的雪沫。
赵大龙坐在副驾驶。
破棉袄裹紧。
后座上,堆着他从公路局带回来的三个沉重的旧液压泵,还有几捆张总非要塞给他的粗电线。
张总亲自开车。
脸上的神情,已经从最初的商人式的讨好,彻底变成了发自内心的敬畏。
他不时从后视镜里瞟一眼后座的旧泵。
又看看旁边闭目养神、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过的赵大龙。
“赵师傅————”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今天真是————真是多亏了您!刘扒皮那个王八蛋,差点————”
“地址。”赵大龙打断他,眼睛没睁开。
“啊?哦哦!”张总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修车铺的地址,连忙应声,“快到了快到了!前面拐弯就是!”
车子在“大龙修理铺”那低矮的油毡顶砖棚前停下。
风卷着雪粒子,打得油毡棚顶啪作响。
棚子里一片漆黑。
张总连忙落车,帮着赵大龙把三个沉重的旧泵搬进棚子。
赵大龙摸索着走到墙边。
那里有一个老旧的、裸露着铜片的闸刀开关。
他拿起张总带来的新电线。
剪断。
剥线。
昏暗中,他粗糙的手指异常灵活。
将新电线仔细地缠绕在闸刀开关烧焦的接线柱上。
一圈。
又一圈。
拧紧。
然后。
他推动了沉重的闸刀。
“咔哒!”
一声清淅的合闸声。
棚子中央。
那盏悬吊着的、沾满油污的白炽灯泡。
猛地!
绽放出昏黄却稳定的光芒!
将小小的修理铺瞬间照亮!
破旧的工作台。
散落的工具。
墙角的零件堆。
还有地上那三个沾满油泥的旧泵。
都笼罩在这片温暖的光晕里。
赵大龙站在光下。
破棉袄上的油污在灯光下更加显眼。
脸上是常年劳作的疲惫。
但腰杆。
依旧挺直。
张总站在门口,看着灯光下赵大龙的背影,再看看那三个旧泵,心中感慨万千。
他再次掏出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