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计较
    声音缓和了许多:“技术————是硬气。”

    他看了一眼旁边脸色惨白、浑身微微发抖的刘工,眼神带着深意。

    “但举报程序还得走完。”

    他转向赵大龙。

    “赵师傅,明天上午,带齐你刚才说的那些材料,进货单据什么的,到局里做个情况说明。”

    “至于举报内容————”他顿了顿,“我们会根据事实,依法核实。”

    刘工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死死咬着牙,看着蹲在地上收拾工具的赵大龙,又看看那台安静下来的压路机,眼神里充满了羞愤、不甘和一种世界观被颠复的茫然。

    他猛地一跺脚!

    “歪门邪道!歪门邪道!简直是行业的耻辱!走着瞧!”

    他几乎是咆哮着,带着几个同样灰头土脸的徒弟,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车间大门。

    风雪猛地灌进来,又随着铁门关上被隔绝。

    李科长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他激动地几步上前,一把握住赵大龙刚收拾完工具、还带着油污的手!

    “赵师傅!神了!真是神了!”

    他的手都在抖。

    “这三台!都拜托您了!费用您放心!就按————”

    他看了一眼张总。

    张总立刻心领神会,赶紧掏出那个厚信封,双手递上:“对!对!赵师傅!按德国新件的标准!不!双倍!”

    赵大龙抽回了被李科长握住的手。

    他用那块黑的棉纱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然后。

    侧身。

    避开了张总递过来的厚信封。

    他伸出三根缠着纱布、指节粗大的手指。

    声音嘶哑,平淡无波:“一台。”

    “三百。”

    “三台。”

    “九百。”

    他指了指墙角那堆报废零件。

    “里面的旧泵。”

    “归我。”

    风雪更大了。

    桑塔纳2000在颠簸的雪路上缓慢行驶。

    昏黄的车灯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飞舞的雪沫。

    赵大龙坐在副驾驶。

    破棉袄裹紧。

    后座上,堆着他从公路局带回来的三个沉重的旧液压泵,还有几捆张总非要塞给他的粗电线。

    张总亲自开车。

    脸上的神情,已经从最初的商人式的讨好,彻底变成了发自内心的敬畏。

    他不时从后视镜里瞟一眼后座的旧泵。

    又看看旁边闭目养神、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过的赵大龙。

    “赵师傅————”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今天真是————真是多亏了您!刘扒皮那个王八蛋,差点————”

    “地址。”赵大龙打断他,眼睛没睁开。

    “啊?哦哦!”张总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修车铺的地址,连忙应声,“快到了快到了!前面拐弯就是!”

    车子在“大龙修理铺”那低矮的油毡顶砖棚前停下。

    风卷着雪粒子,打得油毡棚顶啪作响。

    棚子里一片漆黑。

    张总连忙落车,帮着赵大龙把三个沉重的旧泵搬进棚子。

    赵大龙摸索着走到墙边。

    那里有一个老旧的、裸露着铜片的闸刀开关。

    他拿起张总带来的新电线。

    剪断。

    剥线。

    昏暗中,他粗糙的手指异常灵活。

    将新电线仔细地缠绕在闸刀开关烧焦的接线柱上。

    一圈。

    又一圈。

    拧紧。

    然后。

    他推动了沉重的闸刀。

    “咔哒!”

    一声清淅的合闸声。

    棚子中央。

    那盏悬吊着的、沾满油污的白炽灯泡。

    猛地!

    绽放出昏黄却稳定的光芒!

    将小小的修理铺瞬间照亮!

    破旧的工作台。

    散落的工具。

    墙角的零件堆。

    还有地上那三个沾满油泥的旧泵。

    都笼罩在这片温暖的光晕里。

    赵大龙站在光下。

    破棉袄上的油污在灯光下更加显眼。

    脸上是常年劳作的疲惫。

    但腰杆。

    依旧挺直。

    张总站在门口,看着灯光下赵大龙的背影,再看看那三个旧泵,心中感慨万千。

    他再次掏出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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