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计较
    车间里惨白的灯光下,空气仿佛凝固了。

    风雪在厚重铁门外呼啸,更衬得室内死寂。

    工商局人员严厉的质问声还在回荡:“赵大龙!有没有这回事?”

    “你的营业执照呢?”

    “维修特种设备的资质呢?”

    “这些旧零件翻新,有没有质检证明?”

    每一个问题都象冰锥,扎在公路局李科长和包工头张总的心上。

    李科长额头冒汗,张总搓着手,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

    刘工抱着骼膊,嘴角那丝冷笑毫不掩饰,眼神里满是“看你怎么死”的得意O

    他身后的徒弟们,也个个幸灾乐祸。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个蹲在庞大压路机旁的身影上。

    赵大龙。

    他身上那件油污麻花的破棉袄,在惨白灯光下显得格外寒酸。

    他手上还沾着刚才组装时留下的新鲜油污。

    面对突如其来的风暴,他深陷的眼窝里,眼神却象冻住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

    他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最后一把拧螺栓的扳手。

    动作沉稳,没有一丝慌乱。

    然后,他站起身。

    腰杆挺得笔直。

    破棉袄的领子竖着,沾着油污,却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硬气。

    他没有看咄咄逼人的工商人员。

    也没有看冷笑的刘工。

    更没有看焦急的李科长和张总。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那堆他刚刚翻找出来的报废旧零件。

    最后,落回自己那个磨损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工具包。

    他伸出枯瘦、缠着渗油纱布的手指。

    动作不疾不徐。

    探进破棉袄的内袋。

    摸索着。

    在所有人摒息的注视下。

    掏出了一个同样磨损严重、边角都发毛的透明塑料卡套。

    卡套里,安静地躺着一张折叠起来的、泛黄的纸。

    他抽出来。

    纸张展开。

    上面印着模糊的铅字和一枚红色的印章。

    他将这张纸,递向为首那位面容严肃的工商人员。

    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车间里异常清淅:“个体工商证。”

    “经营范围,”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机动车维修,农机具修理。”

    工商人员眉头紧锁,接过证件。

    借着灯光仔细查看。

    纸张很旧,边缘磨损,但上面“大龙修理铺”的字样依稀可辨。

    核准日期:1994年X月X日。

    红色的工商局印章清淅无误。

    “个体工商证?”工商人员抬头,眼神依旧锐利,“但这压路机是筑路机械!属于特种设备!你核准的是机动车农机维修,这明显超范围经营!”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证件上。

    “特种设备?”

    赵大龙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他侧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脸色发白的李科长,又扫过抱着骼膊的刘工。

    最终落回工商人员脸上。

    “压路机,”他吐出三个字,语气陈述事实,“是筑路机械。”

    “不是锅炉。”

    “不是压力容器。”

    “不是起重机械。”

    “不归特种设备管。”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带着风雪刮过般的质感:“国家有规定。”

    (注:1996年《特种设备安全监察条例》尚未出台,监管依据散乱且模糊,基层执法常凭经验界定,压路机通常未列入严格的特种设备目录。)

    工商人员一怔,显然没料到这个满身油污的“野路子”师傅能这么清淅地反驳。

    他下意识地翻看自己的文档夹,似乎想找到明确依据,但没立刻找到。

    刘工见状,立刻跳了出来,声音洪亮,带着煽动性:“领导!别听他狡辩!就算不是特种设备,他这维修方式就是胡来!”

    他激动地指着地上那根赵大龙刚刚修复好的柱塞。

    紫铜皮闪着微光,上面还抹着一层薄薄的黑腻子。

    “看看!看看他弄的什么玩意儿!用废铜烂铁!烂油泥!糊弄德国进口的精密机器!”

    “这能有什么质量?!”

    “这要是装上去,压力一上来,泵体爆了,钢轮失控压死人,谁负责?!”

    “这是拿人命开玩笑!”

    刘工的话极具煽动性。

    几个工商人员的脸色立刻又沉了下来。

    目光再次严厉地聚焦在那根“土法修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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