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那位厉声道:“这又是怎么回事?!举报材料里也提到了!使用来源不明、质量低劣的翻新配件!解释!”
他指着柱塞上的紫铜皮和黑腻子:“这是什么?哪来的?有没有合格证明?!”
张总和李科长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刘工嘴角的冷笑更浓了。
赵大龙依旧没看刘工。
他走到那根修复好的柱塞旁。
弯腰。
用缠着纱布的手指,小心地捻起一点柱塞表面还未完全干透的黑腻子。
凑到鼻尖,闻了闻。
然后,他直起身。
目光平静地迎向工商人员。
“紫铜皮,”他开口,声音平直,“国营废品收购站,边角料。”
“三块钱一斤。”
“有票。”
“0型圈,”他从工具包侧袋掏出那个精致的进口密封圈盒子,打开,里面还有几个崭新的同规格密封圈,“日本进口。”
“单据,”他指了指自己的工具包,“在铺子里。”
接着,他用沾着黑腻子的手指,指了指铁盒。
“黑黄油,县农机站统购的钙基润滑脂。”
“铁粉,”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银灰色的细末,“报废轴承,砂轮磨的。”
最后,他指向角落里那堆报废零件,以及地上那个被他拆解过的旧泵。
“柱塞本体,你们养护队报废泵上拆的。”
他顿了顿。
深陷的眼窝看向李科长,又转向工商人员。
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德国新柱塞。”
“等三个月。”
“外汇指标。”
“三万块。”
他托起手中那根修复的柱塞。
在惨白的灯光下,紫铜皮闪着朴实的光,黑腻子象一道不起眼的疤痕。
“这根。”
“成本,二十。”
“能用一年。”
“保压。”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
车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风雪撞击铁门的闷响。
工商人员盯着赵大龙手中的柱塞,又看看他那张蜡黄却异常平静的脸。
眼神中的严厉,第一次出现了松动和审视。
刘工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无法相信赵大龙能把每一分钱的来源都说得清清楚楚,更无法忍受这种“土鳖”方法被如此理直气壮地摆上台面。
“放屁!胡说八道!”他气急败坏地吼道,“什么保压!用这破玩意能保压?你当领导们是傻子吗?糊弄谁呢!有本事你装上去试试!看它转不转得起来!看它泵爆不爆!”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飞溅。
赵大龙的目光,终于第一次,正式地落在了刘工身上。
那眼神很淡。
没有愤怒,没有轻篾。
就象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拿着那根修复的柱塞。
转身。
走向那台已经被他部分组装好的宝马格压路机。
液压泵的部位还开着。
“你————你想干什么?!”刘工心里莫名一慌。
“试。”赵大龙只回了一个字。
他蹲下身。
动作没有丝毫尤豫。
开始将修复好的柱塞组件,稳稳地装入泵体内部。
清洗过的配合面闪着幽光。
他的手指稳定而精准。
涂抹密封胶。
对准位置。
缓缓推入。
“咔哒。”
一声轻微的契合声。
他拿起专用的固定螺栓。
用他那把油污的扳手。
一下,一下。
力道均匀地拧紧。
每一个动作都沉稳得可怕。
老式碘钨灯不算明亮的光线,将他专注的侧影投在冰冷的机器外壳上。
刘工还想再喊什么,被李科长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张总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工商人员也紧紧盯着赵大龙的动作。
车间里只剩下扳手拧动螺栓时单调的“咔——咔——”声。
以及门外愈发狂暴的风雪呼啸。
终于。
最后一颗螺栓拧紧。
赵大龙直起身。
检查了一遍。
然后。
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心脏骤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