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室里,赵大龙佝着背,破棉袄领子竖着,抵挡着无孔不入的寒气。
车斗里,那盏沉重的碘钨灯被麻绳牢牢捆扎著,旁边是磨损的工具包,佐藤送的防冻液和密封圈塞在包侧。
风雪抽打在挡风玻璃上,很快结起一层冰壳。
远处,县城稀疏昏黄的灯火在风雪中明明灭灭。
拖拉机沉重的柴油机声,是这冰天雪地里唯一的活气。
突然,“突突突”几声闷响,车头猛地一顿!
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刺鼻的烟,引擎声骤然熄灭。
惯性拖着沉重的车身在雪地里滑行几米,彻底停下。
世界瞬间被风雪灌满的呼啸声占据。
赵大龙眉头都没动一下。
他熄了火,拔下冰冷的钥匙,推开厚重的铁门。
风雪夹着雪粒子劈头盖脸砸来,他裹紧棉袄跳落车。
积雪瞬间埋过脚踝,冰冷刺骨。
他掀开发动机罩。
一股热气和浓重的柴油味混合着扑面而来。
他俯身,耳朵贴近冰冷的缸体。
手指熟练地摸索着,从破棉袄内袋里掏出一根磨得亮的铜听棒。
一端抵在靠近喷油泵的缸体上,一端压在耳廓。
风雪呼啸中,他闭着眼,捕捉钢铁内部的细微脉动。
“油嘴堵了。”嘶哑的声音在风里几乎听不清。
他缩回手,在刺骨寒风里哈了口白气,搓了搓僵硬的手指。
打开工具箱,翻出备用火花塞,塞进怀里破棉袄最里层悟着。
又找出扳手,蹲在车头,探手进去拆卸油泵上的高压油管接头。
动作因寒冷显得有些滞涩,但精准依旧。
“赵老板!”
一个年轻的声音穿透风雪。
谭诚踩着没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
“我就说看着象您的车!咋趴窝了?”
赵大龙没抬头,专注于手中沾满油污的扳手:“油嘴堵了。”
谭诚立刻凑到车头边,很自然地伸出手:“我给您照着!”
他从怀里摸出个裹在塑料袋里的老式铁皮手电筒。
光柱打在赵大龙拆卸的地方。
赵大龙没拒绝。
他拧下油管,又从怀里掏出焐得温热的火花塞。
熟练地拆下旧火花塞,换上温热的。
“风门。”他简短地说。
谭诚立刻会意,放下手电筒,跳到驾驶室侧,摸索着找到化油器风门拉线。
他依着赵大龙以往检修时提过一嘴的印象,小心地用手调整着拉线松紧度。
“好了,赵老板!”
赵大龙重新装好油管,盖上机罩。
他费力地摇动冰冷的激活手柄。
“吭哧——吭哧——突突突!”
一股更浓的黑烟喷出,引擎终于重新咆哮起来,车身震动,排气管口开始喷吐白汽。
“上车。”赵大龙招呼一声,自己先拉开冰冷的车门坐进去。
谭诚有些局促地站在雪地里:“赵老板——我、我给您当学徒行不?工钱您看着给,管饭就成!我想学您这手艺!”
驾驶室里,赵大龙正用手套擦拭挡风玻璃内侧的冰霜。
闻言,动作顿了顿。
他侧过脸,昏黄的车内灯光映着他深陷的眼窝和蜡黄的脸。
“我这铺子,”他声音嘶哑,带着风雪的味道,“养不起人。”
说完,他不再看谭诚。
挂挡,松离合。
拖拉机猛地一窜,排气管喷出大股白烟,碾过厚厚的积雪,重新驶入风雪弥漫的前路。
尾灯的红光很快被飞舞的雪沫吞没。
谭诚站在雪地里,望着那点红光彻底消失,脸上写满失落。
三天后。
县城边缘,“大龙修理铺”那间低矮的油毡顶砖棚前。
一辆半新的桑塔纳2000停着,在周围破败的平房间格外扎眼。
张总裹着厚厚的军大衣,正指挥两个手下从桑塔纳后备箱搬出成捆的粗电线。
“拉进去!就挂在赵师傅常干活那面墙上!”
赵大龙蹲在铺子门口,就着一个破脸盆洗手。
盆里水已变得乌黑,满是油污。
张总搓着手,满脸堆笑地凑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直接塞向赵大龙还沾着水珠的手。
“赵师傅!大恩不言谢!市里公路局摊上大事了!三台进口的德国宝马格压路机,全趴窝了!工地全停了!那边领导点名了,就信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