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龙侧身避开那信封。
他扯过搭在铁丝上的一块默黑棉纱,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水珠混着油污在棉纱上晕开。
“地址留下。”他声音平淡。
深陷的眼窝抬起,看向张总:“故障现象?”
张总递信封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他讪让地收回,赶紧说:“说是走着走着就没了劲,液压上不去,跟抽风似的!那玩意儿金贵,洋人的东西,公路局自己养着的技术员不敢拆,请了省里国营修理厂的大师傅来看,鼓捣两天,越修越坏!现在彻底瘫了!”
赵大龙听完,没再问。
他转身走进铺子,开始收拾那个磨损的工具包。
刮刀、扳手、几片不同厚度的紫铜皮、装着黑黄油和铁粉腻子的铁盒、千分尺、油石——还有佐藤送的那盒崭新闪亮的进口密封圈。
他小心地把密封圈盒塞进包内侧袋。
然后,他走到张总面前,从那厚信封里抽出一张百元钞票。
又抽出一张。
动作不紧不慢。
“讲好的,”他把两张钞票折好,塞进破棉袄内袋,“刮研两百。”
剩下的厚厚一叠,看都没再看一眼。
公路局养护基地的维修车间高大空旷。
三台黄黑涂装的德国宝马格压路机一字排开,庞大的钢铁身躯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沉默着,散发着冰冷的工业气息。
几个穿着深蓝色帆布工作服的人围在其中一台旁边。
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戴着顶同样质地的蓝帽子,帽檐下露出花白鬓角。
脸上沟壑纵横,眼神锐利中带着国营厂老师傅特有的倨傲。
他正用沾满油污的手指点着液压油箱上的一个仪表,对旁边穿着灰色中山装、一脸焦急的公路局设备科长说着什么。
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些的徒弟,捧着些工具。
“刘工,您看这——”设备科长指着旁边另一台拆开的压路机。
那台机器液压泵附近的管路被拆得七零八落,零件散落一地。
刘工哼了一声,嗓门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洋玩意,看着唬人!毛病就出在泵上!柱塞磨损了!压力创建不起来!可这泵是内核件,德国原装,结构复杂,得用专用仪器拆装校验!我们厂里那套家伙什儿都够呛!你们找些野路子来瞎鼓捣,不是糟践东西吗?”他眼神扫过刚进门的张总和赵大龙,尤其在赵大龙那身油污麻花的破棉袄和磨损的工具包上停留,嘴角撇了撇。
张总赶紧上前递烟:“刘工,辛苦辛苦!这位是赵师傅,我们请来——”
“赵师傅?”刘工没接烟,上下打量着赵大龙,眼神里的轻篾毫不掩饰,“就他?修小四轮还是修手扶的?知道这是什么吗?德国宝马格!液压伺服系统!懂什么叫伺服阀吗?”
他身后的徒弟发出一阵压抑的嗤笑。
赵大龙仿佛没听见。
他绕过刘工几人,径直走到那台拆开的压路机旁。
蹲下,目光落在被拆下的主液压泵上。
那泵体上沾满油泥,柱塞孔暴露在外。
他放下工具包,没拿任何工具。
只是伸出枯瘦、缠着纱布的手指,探入一个柱塞孔内壁。
指腹极其缓慢地摩挲着孔壁表面。
粗糙的触感通过薄薄的纱布传递过来。
然后,他抽出手指。
从工具包侧袋里,拿出那盒崭新的进口密封圈。
打开盒盖,取出一个同样规格的密封圈。
手指灵巧地将其套在柱塞磨损最明显的部位,轻轻推入柱塞孔。
感受着那细微的间隙变化。
他放下密封圈,又从包里取出那把他用惯了的旧千分尺。
冰冷的金属触感。
他熟练地校准归零。
然后,仔细地测量柱塞关键部位的直径。
每一次转动微分筒都极其缓慢,目光专注地盯着刻度。
车间里很静,只有千分尺微分筒转动时细微的“咔嗒”声。
“柱塞磨损超差。”赵大龙放下千分尺,声音嘶哑平静。
“不是泵体问题。换柱塞就行。”
“换柱塞?”刘工象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说得轻巧!这是德国原装进口柱塞!要外汇指标!订货周期至少三个月!你们工地等得起?”
赵大龙没理会那刺耳的声音。
他目光扫过车间角落堆积的报废零件区。
那里杂乱地堆着些废铁、旧轴承、破损的齿轮箱壳子。
他走过去,在里面翻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