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精工
    风雪在简易工棚外嘶吼,卷起的雪沫子狠狠拍打着油毡布。

    棚内,刺眼的白光从几盏大功率碘钨灯射出,将中央临时架起的回转支承轴照得纤毫毕现。

    冰冷的轴颈上,煤油混合机油的气息刺鼻。

    赵大龙佝偻着坐在小马扎上,裹紧油渍麻花的破棉袄。

    枯瘦、缠着纱布的手指,捏着一小块磨得极细的金相砂纸。

    砂纸蘸着稀薄的机油,在轴颈表面打着极缓、极匀的圈。

    他深陷的眼窝紧盯着砂纸划过的地方,浑浊的灯光下,查找着那肉眼难辨的细微亮痕。

    那是轴颈失圆后凸起的“高点”,是隐藏的病灶所在。

    谭诚双手稳稳举着一盏辅助灯,光束精准聚焦在赵大龙指尖。

    汗水混着油污,顺着他花白的鬓角滑落,滴在冰冷的钢铁上。

    “嗤”一声轻响,瞬间蒸发成白汽。

    老周拿着干净棉纱,屏住呼吸站在一旁,随时准备擦拭。

    张总焦躁地在边缘踱步,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上。

    工棚里只剩下砂纸摩擦金属的“沙沙”声,炉火偶尔的“噼啪”,以及棚外永不停歇的风雪呜咽。

    终于,赵大龙停下了手。

    他轻轻放下砂纸,动作因寒冷和疲惫带着一丝僵硬。

    目光停留在轴颈某一处,那里有一道比周围更亮的细微弧线。

    他拿起那把磨得只剩下小半截的平口刮刀。

    刃口在碘钨灯下闪着一抹幽蓝的冷光。

    沾了点煤油,将刀刃轻轻抵在那道亮痕上。

    手腕沉稳发力,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嚓——”

    一声细微到几乎被风雪吞没的刮削声响起。

    一片薄如蝉翼、小过针尖的金属屑,悄然飘落。

    “高点,刮掉了。”赵大龙嘶哑的声音打破沉寂,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张总猛地停步,凑上前,瞪大了眼睛却什么也看不真切。

    谭诚将灯光打得更近,光束下,那处亮痕确实消失了,只留下与其他地方一致的微暗磨痕。

    “赵师傅,这——这就好了?”张总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斗。

    “一丝。”赵大龙头也不抬,目光已移向下一个需要“诊断”的局域。

    “失圆不止一处,高点要一个一个找,一个一个刮。”

    他重新拿起砂纸,重复着那缓慢而精密的研磨动作。

    “一丝一丝来,急不得。”

    时间在精密的刮削中流逝。

    赵大龙专注得如同入定,每一次下刀都精确到毫厘。

    刮下的金属屑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堆积在油污的帆布上。

    他的动作稳定得可怕,仿佛那枯瘦身躯里蕴藏着千钧之力,尽数灌注于这方寸刀尖。

    谭诚举灯的手开始发酸,却纹丝不动。

    他摒息看着赵老板的手艺,每一次精准的落刀都让他心头震撼。

    这是书本上学不到的绝活,是岁月和钢铁磨砺出的真功夫。

    不知过了多久,赵大龙终于放下了刮刀。

    他用棉纱蘸着煤油,仔细擦拭整个轴颈。

    灯光下,原本失圆的轴颈表面,呈现出一种均匀、致密的刮花纹理。

    象是一件精心打磨的艺术品。

    “轴颈,差不多了。”他喘了口气,声音更显疲惫。

    “装上红丹粉,配研一下,就能看接触点。”

    张总刚松半口气,心又提了起来。

    “那——那滚道呢?赵师傅,那些坑洼——”

    赵大龙没说话,拿起放大镜,凑近轴承滚道。

    强光下,滚道表面的剥落坑洼清淅可见,像月球表面。

    他放下放大镜,从那个磨损的工具包里,翻出那个扁铁盒。

    打开,半盒粘稠发黑的钙基润滑脂,几片薄如蝉翼的紫铜皮静静躺着。

    他挑出几片大小厚薄不一的紫铜皮,又用刮刀小心地修剪边缘。

    拿起一个最小的凹坑,比划了一下。

    “老周,烙铁,焊锡。”赵大龙吩咐,声音依旧平静。

    老周愣了一下,赶紧从工棚角落翻出修理电路用的旧烙铁,插上电。

    烙铁头很快烧红,滋滋冒着青烟。

    赵大龙用镊子夹起一片比凹坑略大的紫铜皮。

    将烧红的烙铁头在焊锡上一点,蘸上一点锡珠。

    动作快如闪电,精准地将滚烫的锡珠点在凹坑边缘。

    “滋啦!”

    一股白烟冒起,锡珠瞬间熔化,浸润铜皮边缘。

    赵大龙手腕一压,一拖,紫铜皮严丝合缝地嵌入凹坑边缘,被锡焊牢牢固定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