液压油温缓慢上升,油位稳定。
持续了半小时的低负荷试车。
赵大龙一直站在风雪里,耳朵紧贴着听棒,另一端压在回转马达外壳上。
风雪灌进他的领口,他佝偻的身影在巨大的挖掘机旁显得格外渺小,却又如山岳般稳固。
终于,他放下了听棒。
朝着驾驶室里的谭诚,竖起一根缠着纱布的手指。
谭诚会意,开始逐步加大操作力度。
挖掘机发出有力的轰鸣,铲斗狠狠砸向冻硬的地面!
“哐!”一声闷响,冻土飞溅。
动作依然稳定,力量十足!
“试重载!”赵大龙嘶哑地喊。
谭诚咬牙,将油门和操作杆推到极限!
挖掘机爆发出全部力量,铲斗深深插入冻土,猛地掀起一大块!
整台机器在重负荷下微微震颤,但所有动作连贯有力,没有一丝杂音!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都变小了。
工棚内外,所有人都看着这钢铁巨兽重新焕发生机。
张总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
佐藤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震撼和敬意。
重载持续了十几分钟。
赵大龙再次粘贴听棒。
他闭着眼,在机器的怒吼和风雪的呼啸中,捕捉着钢铁筋骨深处最细微的脉动。
终于,他睁开眼。
朝着驾驶室,用力挥了下手,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
引擎轰鸣声渐渐平息。
巨大的铲斗缓缓落回地面。
赵大龙走到张总和佐藤面前。
风雪吹打着他蜡黄的脸。
“行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
“注意观察油温和油位。头三天,悠着点用。”
张总激动得说不出话,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大叠百元钞票,就要往赵大龙手里塞。
“赵师傅!大恩不言谢!这钱您一定收下!加倍的!”
赵大龙后退一步,躲开了。
他裹紧棉袄,只从那一叠钱里,抽出三张。
“讲好的,刮研两百。”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桌上的蜂王浆盒子。
“那两盒东西,抵了紫铜皮和铁粉的钱。”
说完,他不再看那叠钱,转身走向自己的工具包,开始收拾。
张总拿着钱的手僵在半空。
佐藤看着赵大龙佝偻着收拾那些简陋工具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忽然快步走到自己的车旁,打开后备箱,拿出两桶崭新的高级柴油防冻液和一大盒进口密封圈。
“赵桑!”佐藤双手捧着东西,走到赵大龙面前,微微鞠躬。
“一点心意,请务必收下。您的技艺,值得最好的耗材。”
赵大龙停下动作,看了看佐藤手中的东西。
都是实用的好物件,在1996年的小县城,有钱也不太好买。
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谢了。”
接了过来,放进自己磨损的工具包里。
他又指了指棚角那两盏为维修临时接过来的碘钨灯。
“这灯,我拿走一盏。夜里修车,方便。”
张总立刻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拿!赵师傅您全拿走!我明天让人给您铺子里再拉一趟线,装个亮的!”
赵大龙没再说话,只是紧了紧围巾,拎起沉甸甸的工具包,又抱起那盏笨重的碘钨灯。
朝着自己那辆在风雪中早已冻透的“东方红28”拖拉机走去。
背影佝偻,步履蹒跚,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厚厚的积雪里。
谭诚赶紧跑过去,帮他拉开冰冷的驾驶室门。
赵大龙费力地将工具包和碘钨灯塞进去。
他扶着冰冷的车门,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身体在寒风中颤斗。
谭诚想扶他,被他抬手轻轻挡开。
他喘匀了气,看了一眼灯火通明、机器轰鸣的工地。
又望向风雪弥漫、漆黑一片的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