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张总看得目定口呆。
“垫平基底。”赵大龙言简意赅,用刮刀小心刮掉多馀的焊锡,修整铜皮边缘,使其与周围滚道平滑过渡。
“铜软,能贴合滚子,缓冲冲击。”
他又如法炮制,将几个关键受力区、边缘清淅的剥落坑用紫铜皮仔细镶补、
修平。
对于更深、型状不规则的细微麻点,他则用刮刀尖挑出一点发黑的钙基脂。
又从工具包一个小瓶里倒出一点极细的铸铁锉末,混入脂中,搅成一种粘稠的“铁粉腻子”。
用特制的小刮片,蘸着这点“腻子”,一点点、极其耐心地填入那些细小坑洼。
填平,压实,再用刮刀轻轻刮去多馀部分。
“铁粉能填补,脂能润滑缓冲。应急,够用了。”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白汽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
“清洗干净。准备装配,配研。”
冰冷的煤油再次冲刷修复后的滚道和轴颈。
老周和谭诚用干净棉纱一遍遍擦拭,直到金属表面光洁如镜。
赵大龙亲自检查,确保没有残留碎屑。
红丹粉(一种用于显示接触痕迹的红色颜料)被均匀涂抹在修复好的轴颈上。
沉重的轴承内圈被小心翼翼地套上轴颈。
赵大龙指导着谭诚和老周,缓慢、平稳地转动轴承。
几圈之后,轴承被再次拆下。
轴颈上的红丹粉清淅地显示出接触痕迹。
大部分局域红痕均匀细密,只有少数几处略显稀薄。
“这里,还有高点。”赵大龙指着稀薄处,再次拿起刮刀。
又是几番精刮细研。
汗水浸透了他的棉袄内衬,寒冷让他的手指僵硬发白,但他刮削的动作依旧稳定。
反复三次配研。
轴颈上的红丹粉终于呈现出均匀、细密、连贯的接触斑点。
“好了。”赵大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张总看着那神奇的红色斑点,激动得嘴唇哆嗦。
“赵师傅!神了!真是神了!”
赵大龙摆摆手,示意谭诚和老周:“清洗干净,准备装轴。黄油,用新的,打足。”
就在这时,工棚厚重的棉门帘被猛地掀开。
刺骨的寒风卷着雪沫灌入,吹得碘钨灯摇晃。
一个穿着厚实呢子大衣、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拎着精致工具箱的年轻人。
来人正是宏达建设合作的日本设备供应商代表,佐藤一郎。
“张桑!”佐藤一脸严肃,中文带着明显口音。
“我接到电话,PC200又出重大故障?为什么不立即通知我方?”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现场,落在架起的轴和轴承上,以及赵大龙手中那简陋的刮刀、油石和装着黑黄油的铁盒上。
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八嘎!你们在做什么?!”佐藤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
“手工刮研?用这种——这种原始工具修复精密轴承滚道?简直是胡闹!野蛮!”
他几步冲到修复件前,指着那些紫铜皮补丁和尚未完全清理掉的红丹粉痕迹。
“看看!看看这些!这根本不符合精密机械维修规范!”
“回转支承是内核部件!这种土法维修会彻底毁了它!造成不可预测的失效风险!”
“必须立刻停止!所有部件拆下,打包发回日本原厂检修!”
张总的脸瞬间煞白,刚升起的希望被一盆冰水浇透。
“佐藤先生,您听我解释,这是——”
“解释什么?!”佐藤粗暴地打断,指着赵大龙,语气充满轻篾。
“就凭他?一个在这种——”他环视简陋的工棚,“——在这种地方,用这种工具的人?他能懂小松的精密机械?笑话!”
棚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老周和谭诚都攥紧了拳头,脸色涨红。
张总急得满头大汗,看看盛怒的佐藤,又看看依旧佝偻着背、面色蜡黄的赵大龙,一时语塞。
赵大龙慢慢放下手中的刮刀。
他扶着冰冷的轴体,缓缓站起身,动作因久坐和寒冷显得有些滞涩。
深陷的眼窝抬起,目光平静地迎向佐藤那喷火的视线。
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有一种历经风霜沉淀下来的沉稳。
嘶哑的声音穿透棚内的紧张气氛,清淅地响起,每个字都象冰冷的铁块砸在地上:“佐藤先生。”
“精度,不是靠嘴巴说出来的。”
“修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