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抱着两块用破棉袄裹着的、沾着油泥的齿轮毛坯,像抱着宝贝一样冲了进来。
“来了!来了!赵师傅!”
两块齿轮毛坯,沉甸甸的,是典型的国产推土机配件风格,笨重、厚实,齿面磨损严重,但基体完好。
赵大龙示意放在桌上。
他拿起其中一块,仔细看了看材质标识和磨损情况,点点头。
“就它了。”
接下来的场面,堪称一场原始而震撼的“金属外科手术”。
谭诚按照赵大龙的计算和草图,用划针和钢尺,在齿轮毛坯光秃的轮缘上,极其小心地划出需要“啃”出的新齿轮廓线。
每一根线,都凝聚着精确的计算和赵大龙口述的要点。
老周,这个开了一辈子推土机、手上有把子力气的老工人,此刻成了最精密的“手艺人”。
他左手稳稳按住齿轮毛坯。
右手拿起那台嗡嗡作响、火花四溅的角磨机。
砂轮片小心翼翼地沿着划出的线条,一点一点地“啃”掉多馀的金属。
火星像金色的瀑布,溅落在铺好的油布上。
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灼烧的焦糊味。
每“啃”几下,他就停下。
谭诚立刻用游标卡尺测量尺寸。
赵大龙则眯着眼,用手指触摸着加工面的平整度。
“左边————多了半丝————”
“这里————角度再收一点————”
“慢————稳————”
赵大龙低沉而精准的指令,如同手术台主刀医生的低语。
角磨机粗加工出大致型状后,换上了各种型号的锉刀。
平锉、圆锉、三角锉————
老周的呼吸都放轻了。
布满老茧的手指捏着锉刀柄,手腕稳定地推拉。
每一次锉削,都只带走极其细微的一层金属。
“沙————沙————沙————”
锉刀与金属摩擦的声音,单调而执着。
谭诚拿着千分尺,不断地校验着齿厚、齿距、压力角————
灯光下,老周的额头也见了汗。
他这辈子都没干过这么精细的活儿!
张总在一旁看得目定口呆。
他无法想象,这些简陋的工具,在这几个人手里,尤其是那个病秧子赵大龙的指挥下,竟然在尝试“凭空造出”进口挖掘机精密行星齿轮的齿!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然而,奇迹就在这飞溅的火星和单调的锉刀声中,一点点显现。
几个小时过去了。
窗外,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天色早已黑透。
炉火添了几次煤,依旧顽强地散发着光和热。
终于。
当谭诚用千分尺最后一次测量,对着赵大龙用力点头时。
老周长长地、如释重负地吁出一口粗气,布满汗水和油污的脸上,露出了近乎虚脱的笑容。
几个型状、尺寸尽可能接近原设计的“新”齿一或者说,几个精工打磨出来的“齿块”,静静地躺在牛皮纸上。
虽然表面光洁度远不如原厂,尺寸也靠着锉刀一点点“啃”到了极限公差的上限边缘。
但!
它们诞生了!在这炉火旁,在这低矮的小屋里!
赵大龙拿起一块“新齿”。
放在崩缺的齿轮本体上,仔细比对。
他拿起那几根仅存的珍贵镍基焊条。
这次,动作更加小心,更加缓慢。
没有再用炉钩辅助加热。
因为齿轮本体和“新齿”块体积小,整体加热容易变形。
他采用了更精细、热量输入更小的点焊和堆焊。
焊条尖端在“新齿”块与齿轮本体的接合缝隙处轻轻一点。
微弱的电弧亮起。
极少量熔融的镍基合金瞬间浸润缝隙。
迅速冷却,形成初步的冶金结合。
一点,一点,又一点。
像最耐心的绣娘在穿针引线。
汗水浸透了赵大龙的毛衣后背。
他的右手颤斗得越来越厉害,纱布下的冻伤手指传来阵阵刺痛。
每一次点焊,都耗费着他巨大的心神和体力。
但他眼神中的专注和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焊接完成后。
又是更加漫长和痛苦的打磨、抛光过程。
小锉刀、油石、甚至砂纸————
赵大龙和老周轮番上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