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总捏着眉心,看着病房里昏昏欲睡的赵大龙,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先把缸盖打开看看!注意别把缸垫刮坏了!“他对着话筒吼道,“我明天一早过去!”
挂了电话,他发现赵大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眼睛看他。
“东方红...75?“赵大龙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张总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走过去:“小事!老周明天过去看看就行!你快睡!”
赵大龙却固执地看着他,眼神亮得惊人:“谭诚...搞不定...
“,他清楚记得那台东方红—75的发动机号——7503826,是1973年长春第一机床厂生产的,缸套和活塞都是非标件,比现在的型号厚3毫米。
张总拗不过他,只好把谭诚说的征状复述了一遍。
赵大龙闭着眼睛听,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着,象是在计算什么。
过了半晌,他忽然睁开眼:“第三道活塞环...对口了...
”
张总的眼睛猛地睁大—一这都能听出来?
“让谭诚...拆油底壳...“赵大龙的声音越来越低,“看连杆轴瓦...有没有...拉伤...
”
话音未落,头一歪又睡了过去,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张总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五十岁的汉子,其实比谁都象个孩子只要碰到机械,眼睛里就有光。
第二天一早,张总带着老周赶到工地时,谭诚正蹲在东方红—75旁边抹眼泪。
柴油机的缸盖被拆下来放在油布上,六个活塞露出半截,第三道活塞环果然象赵大龙说的那样,整整齐齐地对口了。
“龙哥怎么知道的?“谭诚红着眼睛问,手里还攥着赵大龙送他的那根听棒一节磨得发亮的钢管,一头焊着个螺丝帽。
张总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周蹲在油底壳旁边,手里拿着游标卡尺量着轴瓦:“张总,龙哥说对了,连杆轴瓦有拉伤,得换了。
“6
寒风卷起地上的柴油,在阳光下泛着彩虹般的光泽。
张总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想起赵大龙昨天在病床上说的话:“机械这东西,不会骗人...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
下午四点,谭诚的电话打到了医院。
这次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象是中了头彩:“龙哥!好了!推土机修好了!跟您说的一模一样!”
赵大龙靠在床头,张总举着大哥大凑到他嘴边。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气门间隙...调了吗...
”
“调了调了!!”
赵大龙点点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起伏着象个破风箱。
张总赶紧挂了电话给他顺气,看着他咳得通红的脸,心里又气又疼。
“你呀你!“他指着赵大龙的鼻子,手指却在发抖,“躺病床上还管这些!
就不能歇歇?”
赵大龙缓过气,喘着粗气笑了:“机械...跟孩子似的...得看着...
”
阳光通过窗户照在他脸上,把眼角的皱纹照得一清二楚,却也把那双眼睛里的光,照得比天上的太阳还要亮。
三天后的清晨,赵大龙站在医院门口,深深吸了口冰冷的空气。
张总的桑塔纳2000停在路边,引擎发出平稳的低鸣。
他穿着张总新买的羽绒服,深蓝色的,拉链一直拉到下巴,衬得脸色更白了O
“先去厂里看沃尔沃,看完就回家!“张总把他塞进副驾驶,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令!”
赵大龙没说话,只是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路边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沃尔沃EC480D的涡轮增压器在车间灯光下闪着银光。
老周拿着扭矩扳手,正在紧固最后一颗螺丝。
看到赵大龙进来,他手里的扳手“当哪“掉在地上:“龙哥!你咋回来了!
“6
赵大龙没说话,径直走到机器旁,耳朵几乎贴到涡轮外壳上。
老周赶紧激活引擎,震耳欲聋的轰鸣中,他忽然竖起一根手指一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半分钟后,他直起身,对着张总点了点头:“好了。
“,就两个字,却比任何保证都管用。
张总看着他冻得发红的耳朵,忽然想起昨天在医院,医生拉着他说的话:“病人身体太虚了,不能再劳累了...
”
夕阳西下时,桑塔纳停在了赵大龙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