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总站在走廊抽烟,烟蒂在脚边堆成了小山。
玻璃窗上凝结着冰花,映着他焦躁踱步的影子。
墙上的石英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象敲在他心上一一他想起三个月前,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第一次走进他办公室,手里提着个磨得发亮的工具包。
“张总,您那台卡特320B,小臂油缸油封得换了。
当时赵大龙的声音沙哑得象磨砂纸擦过钢板,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比工具箱里的扳手还要亮。
急诊室的门开了,医生摘下口罩:“病人家属?
”
张总掐灭烟头冲过去:“我是!他怎么样?
“,“重感冒引发的急性肺炎,加之严重疲劳综合征。“医生递过诊断书,“还有轻度冻伤,右手食指和中指最严重。得住院,至少一周。”
张总看着诊断书上“建议绝对卧床休息“的字样,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推开病房门时,赵大龙正好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球转了转,最终聚焦在天花板的吊扇上。
“老赵!“张总两步跨到床边,“感觉怎么样?”
赵大龙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比蚊子还轻。护士赶紧把氧气面罩摘下来,往他嘴里塞了根吸管。
温水润过干裂的喉咙,他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张总...沃尔沃...
J
张总按住他想抬起来的手:“说什么胡话!医生让你住院休息!
”
“不是...“赵大龙的手指在被子里蜷缩着,象是还在捏着扳手,“EC480D...涡轮...有杂音...
”
他的呼吸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个字都要费很大力气:“嘶嘶的...细听...轴瓦间隙...或者叶片...
”
张总的心象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睁开眼第一件事惦记的不是自己的命,而是那台冰冷的铁疙瘩。
他想起去年冬天,赵大龙为了抢救陷进冰窟的装载机,在齐腰深的冰水里泡了三个小时,出来后发着高烧还在画维修图纸。
“我知道了!“张总打断他的话,声音有些发颤,“老周已经带着人去查了!你给我好好躺着!”
他转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灰蒙蒙的天空,突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
这个在工地上被钢筋砸了腿都没哼过一声的硬汉,此刻躺在病床上,颧骨上两抹不正常的潮红,倒显出几分脆弱来。
护士进来换药时,张总正在给赵大龙削苹果。
果皮连成一条不断的线,在他粗糙的手指间打着转一这个在酒桌上能一口闷下半斤老白干的男人,削苹果的动作却笨拙得象个孩子。
“放心!“张总把苹果切成小块塞进他嘴里,“那小子机灵,就是经验少点。等你好了,好好带带他。”
苹果的甜汁在舌尖化开,赵大龙忽然觉得眼框发热。
他想起二干年前刚进农机厂当学徒,师傅也是这样把削好的苹果塞进他嘴里,说“小子,机械这东西,得拿命去疼“。
下午三点,谭诚的电话打到了张总的大哥大上。
电流声滋滋啦啦响着,夹杂着工地的风声:“张总!老周来了!沃尔沃拆开了!
“6
张总捏着电话走到走廊:“怎么样?老赵说的毛病有吗?
.
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拔高,震得张总耳朵嗡嗡响:“我的娘!龙哥真是神了!涡轮轴瓦间隙真超标了!!!叶片还有道头发丝细的裂纹!”
张总靠在墙上,长长舒了口气。
阳光通过冰花融化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让老周按老赵说的换进口轴瓦,原厂配件!“他对着话筒喊道,“告诉库房,把最好的齿轮油拿出来!”
挂了电话,他看着病房门上的磨砂玻璃,忽然想笑一这个赵大龙,真是把机械刻进骨头里了。
夜幕降临时,张总接到了谭诚的第二个电话。
这次的声音带着哭腔,象是要哭出来:“张总...东方红—75...拉缸了..
”
张总的心沉了一下一那台六九年的老推土机是上个月从农机站淘来的二手货,本想着凑合用两年,没想到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掉链子。
“拉缸?“他皱起眉头,“什么原因?缺机油了?
”
“不是...“谭诚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按龙哥说的查了机油尺,不缺啊..
就是突然冒白烟,然后就熄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