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珣愣了愣,有点儿不好意思,“那你找到了么?”
柳芳倚说:“找遍了全金陵也没有。”
柳芳倚拉着谢珣穿廊而过。
这些走廊参差交错,隐有奇门遁甲之势。
在尽头,光影重重,竟是现世镜花楼花魁娘子出演的歌台。
谢珣看见自己穿着深蓝绲边的白色长衣,手里抱着一柄剑,像木偶人一样呆呆地陪侍在薛歌扇身边。另一边柳芳倚也是同样。台下的达官贵人,无不被花魁娘子艳光所摄,如被铁水浇铸,动弹不得。曲毕,薛娘子绯红的裙裾曳过歌台,带着两个小侍下台去了。贞娘候在台下,满脸堆笑,喜气洋洋叫人放炮庆祝,到最后才想起来支付两名花魁侍从的报酬。
一人一锭金子,贞娘人逢喜事精神爽,破天荒没推三阻四,给得痛快。
“你”柳芳倚似乎有话要说,但幻境中的路已到了尽头。
一锭金子刚好落在手心。谢珣拿了钱,拔腿就走,从后门出去,心说走得慢恐怕贞娘又要变脸。似乎有个人在身后喊他,谢珣回头看,一个人也没看到,却脚底一滑掉进了河里。
他赶紧把揣进怀里的金子掏出来,紧紧握在手中。
“喂——”谢珣再回头看,才瞧见是个卖凉饮的大娘,“叫你仔细着点!这孩子毛手毛脚的!——等着,怎么越飘越远了?你别动,等我叫人来救你!”
“不用救我!”谢珣朝后喊。
走水路也好,免得担心有人抢走他的金子。
镜花楼灿烂的灯影投映在水中,闪烁得也像是金箔,谢珣握着自己的金子,远远看见河对岸聚了群人,是旭白那些帮派的兄弟。
谢珣一上岸,那些兄弟就呼啦啦围过来,“嗳呀,妹妹,给点钱花么!”
“别绷着脸,笑一个嘛。”
谢珣一声不吭,忽地往前狂奔,头发早在水中就散掉了,幡旗般招展开来。
柳芳倚站在镜花楼二层的楼台上,静静看着风中飘扬的长发。夜风如同黑鸟,从谢珣跑脱的绑腿处扑棱棱钻了进去,鼓动着翅膀。
他方才喊了谢珣一声,却正是被这阵风衔了开去,一同弥漫开来的,还有淡淡的血腥之气。
但凡是杀过人的人,身上就会有洗不掉的血味,死在他手上第一个人正是他的父亲龙千里。龙千里说,你要真心爱一个人,就要砍掉她的两只手,不然,她就像鸟儿一样飞走了。柳芳倚一动不动,仍旧凝望着那些黑鸟,直到谢珣跑进巷中,跑进一座酒楼,再也看不见。柳芳倚感到自己的少年时代此时此刻才忽地降临,然后在千分之一息内也如鸟儿般飞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色欲爱欲死欲(一) 测灵石。
从镜花楼出来后, 谢珣老老实实待在小阁楼上读了大半年的书,准备来年春天参加临川学宫入学考试。
临川学宫遴选学生,除了作文章, 还有天机术数、观星占卜,另外,还得从礼、乐、射、御、书、数中六选其二考查。
占卜之学,自不必忧心。六艺之中, 谢珣选了乐和数。——其他的实在也没地方学。
乐是弹五弦琴, 既在阁楼中放得下,声音也小,吵不到楼下做生意,免了王小头的刻薄。
数就是算学。
张瘸子曾极力主张谢珣再学一门作诗,以此培养士大夫的高雅气质。可惜教了几回, 这臭小子就是一句也作不出来。张瘸子长吁短叹捶胸顿足, 说难道我一身才华就折戟于此么?我可是个文人啊!谢珣见张瘸子实在悲恸, 于心不忍, 憋了三天,终于憋出一首大作,是这样写的:
“今有一田亩, 观之近圆也。欲问顷几何,微而积之也。”
张瘸子打眼一看,晕倒在地。
被掐着人中醒转后,张瘸子总算死了这条心,夜去昼来, 阁楼窗外雨霏霏后雪也霏霏,眼见到了年关。张瘸子心下一横,给他这个不得意门生裁了件簇新棉衣。结果谢珣一套上, 两只袖管短了数寸,张瘸子见状嘿嘿笑道:
“哎呀呀,没办法,都怪你长得太高了!这件新衣裳只好我自己笑纳咯。”
“别生气嘛小瘸子,你以后去了宁州也穿不上了不是?那地方几十年不下雪,腊月里也暖得像春天呢。虽说这礼未送到,老头我的心意却是真的。小瘸子,你以后一定要报答我啊!”
“知道了知道了。”谢珣不耐烦道。
张瘸子近半年来总在展望自己的老年生活,要大宅子啦,吃香喝辣啦,养鸡养鸭啦。
“你以后发达了一定不能忘记老头我知不知道?”张瘸子念经一样,“你的命格是一定会发财的!怎么说我也是你命里的贵人,你得记得我对你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