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珣脚步不停,揩了一把睫间的雨水,“薛娘子其实并不想杀我。”
薛歌扇冷笑,“是么?”
“我方才突然想到,”谢珣在泥泞间跋涉,一边走一边撕下一条布来绑头发,“这里的泥土软得不像话,像是河滩。铁棘草生长的鬼魂淤积的地方,也未必是阴间,南江支流里最阴的一条,暴雨之夜会有人头涌动死灵哭嚎的水边,不也算是鬼魂淤积么?其实,我已经快要看见那条河了,对不对。”
薛歌扇冷哼道:“那你以为,我叫你入此间幻境,是为了什么?”
“不是我。”谢珣说,“你要对付的人是柳芳倚吧。我之所以被拉进来,大概是像药引子一类的?所以,你先让我进来,再告诉我‘生门’。是要让我出去,把柳芳倚困在里头。”
“我杀他做什么?”
“他是捉妖师。你不杀他,他就要把你捉走了。”
“妖?你当我是妖么?”薛歌扇吃吃地笑起来,好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妖精会像我一样永生不死么?妖精会像我一样连一颗心也长不出来么?还有那个什么柳芳倚——他是自己跑到镜花楼里来的,不像你,是我等来的。我做花魁登台,找两个侍从,从始至终想要的只有你一个而已。”
谢珣心蓦地一紧,紧接着看见一道隐秘的光弧,凝神细听有水流声,于是疾步向前走去,铁棘草纷纷散开又纷纷合上,发出簌簌之声。
有水!
铁棘草的荒原里,劈开了一条河。光弧流向的,正是一汪深深的漩涡。
谢珣感到一直提在喉间的一股气松了,跌倒在地。
奇异的疼痛从小腿处传来,这才发现腿上被草叶划了密密麻麻的伤口。
谢珣歇了一会儿,站起身来,朝水边走去,水里漂浮着一颗人头,紧闭着双眼,乌黑的眉睫间是细青色的静脉。感受到他的目光,人头睁开了眼,瞳孔漆黑。那是和他一模一样的瞳孔,一样的眼眉,一样的被雨水腐蚀的鼻和上唇。河面上漂浮的人头,正长着他的脸,不会眨眼睛,凝望着他。
谢珣胸膛里有股气,咚地一下,跳了一声,一瞬间四肢百骸都非常冷,又冷又麻,冻住了似的,胸膛里那股气火一样急促地燃烧。
人头忽然张开了嘴唇,“做‘太真’开心么?”
“不”声音在谢珣喉咙里硌来硌去,“当然不。”
谁也不愿意待在那样低矮的屋子里,连跪坐时都要低头。
人头说:“只要你死了,就永远不用担心会沦落到这样的境地里去。”
“你是薛娘子所幻化的吧?”谢珣叹了口气,两肩放松下来,“我都说了,我不想死。”
“好罢。”人头微笑了一下,因为湿淋淋的缘故,显出一种幽魅的神情,“一般人在此间幻境,都恐惧愤怒,宁死也不肯再往前走了。你真奇怪,一点都不怕么?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些什么?我想知道你的心。”
“原来薛娘子引我到此,只是想知道我的心么?”
人头嫣然一笑——谢珣看到自己的脸这么笑,头皮一阵发麻——干脆承认道:“是。”
人头向前漂来,引起水流,握住了谢珣的双手。谢珣脑子里空然一响,什么也记不得了,只顺着人头的意道:“我不想要死是因为我对这个世界不甘心。”
人头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小呆,你可是最乖的孩子。像你这样也会有不甘心么?”
水流渐渐漫过了谢珣的小臂、发梢、肩头和耳梢,谢珣对此浑然不觉,眼睫低垂,眼神空濛得像在发梦,“张瘸子也这样说过。”
“嗯?”
“张瘸子说,我没脾气,讨人喜欢,若我去卖壮阳药,不会被打出去。他说得没错。可是,我心里却想,若有朝一日我得势了,要把那些羞辱我的人全部绑起来,一人赏一个大嘴巴。”
“如此说来,你应该很憎恶张瘸子啰?”人头说,“要不要杀了他?嗳,只要你把命给我,我可以帮你杀掉所有人。因为我最喜欢你了。”
谢珣摇头,“张瘸子是我的恩人。我要报答他,找到须弥山把信物送给他的朋友,然后给他养老送终。”
人头奇道:“你这样做,难道是为了道义?”
谢珣说:“当然。”
人头说:“相信这人世间还有道义的人是最痴心妄想的人,你这样痴心,不会有好结局的。罢了,罢了,我送你出去。来我怀里吧,闭上眼睛。”
河水漫过瞳孔。穿过层层的河流就是穿过了生门,谢珣睁开眼睛,居然不在镜花楼中。
还是蜜合斋。
还是那间屋子。
没有风,也没有雨。梅妃抱琴站在门边,天光勾勒出她清瘦的剪影。“你就是新来的太真么?”梅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