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小姐抬手解了束发的紫金冠,梳理浓黑的长发,编了个辫子。
及至午后,她便要前往福寿堂拜见曾祖母。裴家老太君喜欢温柔天真的女孩儿,所以她每次面见曾祖母前,都要重新梳洗一番。
她父亲是侯府嫡子,却并非长子,上头几房伯伯,都生了许多儿子,她父亲却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所以,堂兄弟和叔伯们看她,都有隐隐的觊觎和不屑。仗着老太君喜欢女孩儿,她才没有失势。可仍旧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曾祖母盼她做个闺秀,父亲要她成为将军。母亲对她的最后遗言,是命她和自己的母家王家结成姻亲,去当王某某公子的夫人。
她小时候倒是做过什么侠客的梦,就像顾盈一样押镖走遍九州山川,见过凉州的月雍州的雪云州的巫蛊蛇峒,这样人生才不算虚度。不过这种幼稚的想法,她早就尽忘了。
“像么?”顾盈挠了挠头,“我家二郎这么娇滴滴的哪里像我?”
“长得像。”裴小姐笑了笑。
那个叫做“小呆”的孩子打扮的那么可爱,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大眼睛一汪水,应该很招曾祖母的喜欢。
裴小姐想到自己六七岁的时候已经练剑练到双手都鲜血淋漓,私塾里作文作诗落后于堂兄,便要被狠狠地抽打手心,在祠堂里跪上整夜。
我这样子怎么懵懂怎么天真?难道就因为是女孩子么?裴小姐心说,可天真娇柔的个性,并不因为是男儿或者女儿,只全因为被家里保护得太好,根本不知道真实的人间是什么样子的。
如果要她和小呆换,真变成一介草民,她肯定也不愿意。
但她心底有一点羡慕。
“是么?”顾盈干脆把谢珣一边耳朵提溜起来,对着小脸细细端详,“好像真有那么一点。小姐,你眼力真好,绝对是习武的好苗子!嗳嗳,几年来,我也只教了你那么十多次,实在过意不去。这样,我将我的刀法,全都写在一本册子里,送给你好不好?”
“好啊。老师。”裴小姐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所以母亲这几年都在教裴小姐刀法么?”出得裴府,谢瑛问母亲。
顾盈叹了口气,“从小呆三岁那年起。别人家的儿女都是三岁开蒙,可是那些夫子,谁愿意来一个商人之家教书?都唯恐损了自己的清名去!索性我还有些武艺傍身,机缘巧合下结识了裴小姐,搭上了裴府这条线。裴小姐今年,刀法有所小成,世子大悦,这才答应为我引荐饶夫子。眼见小呆也六岁了,还大字不识,我也发愁啊!”
“大字不识?哈?”谢瑛忍不住笑了一声,心说这小子都从崔莺莺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看到钱塘君吃人六十万伤稼八百里了,可怕得很!
谢珣猛扯他袖口。
谢瑛敛了笑,正色道:“可若是世子出面,会不会落下话柄?”
顾盈道:“世子是替我引荐了饶夫子。可饶夫子肯松口还是靠你娘我呀!”
谢瑛递上话茬:“何如?”
顾盈很是受用,得意道:“饶夫子家里有个小女儿,不吃饭,只吃零嘴,因此生得瘦弱,叫饶夫子大伤脑筋。我便编了几套强身健体的拳法,再带着小丫头每天绕家里假山跑上个二十圈。这病不就不药而愈了?饶夫子大受感动,还说要免去小呆的束脩呢!”
谢瑛一撇嘴巴,“妈妈真偏心呢。我就是爹爹开蒙,弟弟却有名师相授。”
顾盈道:“你爹爹是最好的!还能自己编词唱曲,真是状元郎也没有的才华,想当年——跑什么?”
谢瑛捂着耳朵跑开了。一听阿娘夸爹爹他就受不了,只想大声尖叫。
“行了,回来。”顾盈把怀中小孩儿往上掂了掂,“对了。你带你弟弟去裴府做什么?”
“我以为”谢瑛荡回来,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谢珣道:“哥哥以为娘亲移情别恋,要改嫁裴世子。我们准备一左一右抱住娘亲的大腿,哭求娘亲不要走,不要扔掉我们!”
顾盈想象着那幅场景,嘴角抽搐了一下。
谢瑛忙道:“是爹爹整日发呆,迎风流泪,我才作此想的。”
“什么?”顾盈一惊,“肯定是你爹爹趁我走偷吃了菌子!大郎,过来,把你弟弟抱着,我这就回去教训谢尘!”
“好的阿娘!”谢瑛接过弟弟,激动地目送娘亲远去。
谢珣搂住哥哥的脖子,“娘亲和爹爹吵架了,今晚我是不是可以跟娘亲睡了?”
谢瑛不高兴:“跟我睡不好么?”
谢珣:“你放屁很臭。”
谢瑛:“我什么时候?”
谢珣:“前年冬天。”
“前年冬天的事你记到现在?你是妖怪么?”谢瑛气得往前跳了一步。
谢珣沉默了一会儿,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