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曲谱上沾满了曲洋的血迹,封皮上写着“笑傲江湖”四字,墨迹已有些模糊。
“林少侠……你若不收,我二人死不瞑目。”曲洋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却执着地停留在林平之脸上。
林平之看着手中染血的曲谱,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郑重其事地将曲谱收进怀中衣襟里:“二位前辈放心,晚辈定不负所托。”
刘正风见曲谱有了传承,面上露出释然的笑容。
他转回头,与曲洋对视了一眼。两人目光交汇,数十年的相交尽在这一望之中。不需要言语,曲洋便明白了老友心中所想。
令狐冲上前搀扶着刘正风,曲非烟搀扶着曲洋,两个垂死之人拼尽最后的气力,在松树下并肩坐稳。
刘正风从腰间解下那支紫竹洞箫,指尖颤抖着按住箫孔。曲洋从身后取出那架跟随他多年的七弦古琴,放在膝上,独臂轻轻拂过琴弦。
刘正风将洞箫凑到唇边,曲洋独臂按上琴弦,曲非烟在一旁,帮爷爷按着琴弦另一头。两人同时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松林间清冷的夜风尽数纳入胸膛。
然后,琴箫齐鸣。
那琴声如巍巍高山,苍劲雄浑,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亘古的山岩中迸裂而出。箫声则如潺潺流水,婉转清越,在琴声的峰峦之间盘旋缠绕。
琴声渐高,如登绝顶,一览众山小;箫声愈柔,如流水绕山,百转千回。
琴箫交织,山与水相映,刚与柔相济,竟是天衣无缝。
松林中的风声停了,虫鸣歇了,就连天上的月光似乎也在这一刻凝住,只为听这一曲。
令狐冲不知不觉已泪流满面,曲非烟的泪水也止不住地滑落。
林平之站在月光下,面上没有表情,右手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曲谱。
他在前世听过这首曲子的无数个版本的演绎,但从没有哪一次能如眼前这般直击人心。因为眼前的琴箫之中,不仅有音符,还有两个垂死之人毕生的情义。
琴声渐缓,箫声渐低。
最后一个音符在夜风中盘旋许久,像是迟迟不肯离去。
当那余韵终于散尽,刘正风手中的洞箫悄然滑落,滚在松软的松针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的头缓缓垂下,靠在曲洋肩头,面上凝固着一个满足的微笑。
“贤弟,你先走一步。”曲洋轻声说道,语气中没有悲恸,只有一种淡然的平静,仿佛只是在目送老友远行。
曲非烟跪在地上,捂住嘴无声地哭泣。她的肩膀剧烈颤抖,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泪水从指缝间不断涌出来。
曲洋抬起头,独臂从膝上移开古琴,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曲非烟。他的眼神中带着最后一丝执念,看向林平之。
“林少侠……曲某这一生,对得起兄弟,对得起知音,唯独对不起这个孙女。”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气息断断续续。
“她……她才十二岁,不该跟着我……跟着我死在荒郊野外。我走之后,她无依无靠……若是落在仇家手中,必死无疑……”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求你……求你……”
“带她走。”林平之替他说出了那三个字。
曲洋的眼中闪过最后一道光,那张惨白的脸上浮现出释然的笑容。
“多谢。”他轻声说道,然后转头望向身旁已经安详闭目的刘正风。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曲洋的手缓缓滑落,搭在古琴的琴弦上,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在为它的主人送行。
曲非烟终于哭出声来,扑在曲洋膝上放声大哭。
哭声在松林中回荡了很久。
天亮之后,林平之和令狐冲在林间寻了一块向阳的坡地。没有棺椁,没有墓碑,他们用剑在古松旁挖了两个坑,将刘正风和曲洋并肩安葬。
那架七弦古琴和那支紫竹洞箫,一同埋入了黄土之中。
令狐冲站在坟前,从怀中掏出酒壶,拔开塞子,将烈酒缓缓洒在坟头。
“刘师叔,曲前辈,您二位路上有伴,不会孤单。”他低声说完,又灌了一口酒,将酒壶轻轻放在坟前。
曲非烟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额上沾满泥土,却一声不吭。磕完头,她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走到林平之身后,垂首站定,一言不发。
令狐冲看着曲非烟,又看了看林平之,苦笑道:“林少侠,此番一别,不知何日再见。之前回雁楼你教训我的话,我后来想了想,你说得对,也不全对。”
“哦?”林平之挑眉。
“对的地方是,我交朋友确实不分善恶。”令狐冲挠了挠头,“不对的地方是,有些善恶,本就分不那么清楚。刘师叔与曲前辈,一个正派名宿,一个魔教长老,谁善谁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