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那个年代早晨傍晚常见的景象,在那个化肥紧缺的年代,农家肥是地里最重要的肥料来源,拾粪换工分换粮食是很多人家的生计。
爷爷李万山穿着一件旧棉袄,虽然清晨还不算太冷,但他年纪大了,怕凉,已经穿上了厚衣裳。
周念云走近了,笑意盈盈地喊了一声:"爷爷,回家吃饭了。"
李万山直起腰,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夹子往筐里一放,拎着竹筐往回走。
路过她身边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明远是个好孩子。"
周念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爷爷已经走过去了,步子不紧不慢,竹筐在他手里晃荡着,像是什么都没有说过一样。
她站在原地,看着爷爷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爷爷话少,一辈子不爱说闲话,他既然这么说了,那就说明他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明白。
她站在原地愣了片刻,然后加快步子去叫李德厚,她刚刚路过打谷场的时候远远的看见了他。
李德厚果然在打谷场的棚子底下,他围着那辆三蹦子转了好几圈,一会儿蹲下来看看轮胎,一会儿站起来摸摸车斗边沿,嘴里念念有词,像是一个刚得了新玩具的孩子,怕它磕了碰了,连觉都没睡踏实。
"爹,回家吃饭了。"周念云走到棚子边上喊了一声。
李德厚听见声音抬起头来,又低头检查了一遍轮胎,这才拍着手上的灰走出来:"走走走,吃饭去。"走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三蹦子,自言自语地补了一句:"没事,好好的。"
周念云看着他那个不放心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
等周念云和李德厚回到家的时候,一家人正围坐在桌边准备吃早饭,桌上比平时丰盛了不少,但没有人急着动筷子,都在慢悠悠地说着闲话。
周念云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奶奶最先看见她,连忙招手:"念云回来了,快坐快坐,饭给你装好了。"她说着把一碗粥推到周念云面前,又往她手里塞了一双筷子:"趁热吃。"
周念云坐下来,拿起筷子低头喝了一口粥。
李德厚跟在后面,他先是去水井旁洗了手,接着也走进堂屋坐下,他四下扫了一圈,伸手往自己面前的位置摸了摸,空空如也。
"娘…"李德厚抬起头可怜兮兮的问:"我的碗呢?"
奶奶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慢悠悠地嚼了两下,像是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哦,一下子给忙忘了。"
李德厚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茫然,然后又变成了一种介于委屈和无奈之间的复杂神色,真是心里有千般委屈,奈何不知道从哪说起。
大伯母在旁边看着自家男人的模样,一拍大腿,像是刚想起来什么重要的事:"哎呀可不是嘛!桂兰回来我光顾着高兴了,还真给你忘了,少装了一个碗。"正说着,她看见周念云正欲起身,连忙摆摆手:"念云你别动,我去给你爹盛。"
她说着就起身去灶房,端了一碗粥回来放在李德厚面前。
李德厚端起碗喝了一口,看了一眼自己的娘,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媳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老老实实地低下头喝粥,奶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打赢了一场小小的胜仗,继续夹菜吃。
饭桌上的气氛轻松而热络,李明远端着粥碗喝了两口,像是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措辞,然后放下碗,开口说了一句话:"奶奶,嫂子也好久没回家了,我想陪她回一趟娘家。"
这句话落下来,饭桌安静了一瞬,几双筷子都停在了半空中,所有人的目光先落在李明远身上,又转到周念云身上。
周念云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僵,没有抬头,耳朵尖却已经开始泛红了。
奶奶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就绽开了,像是等了这句话等了好久:"好啊好啊!"她放下筷子,转头看着周念云,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心疼:"念云嫁到咱们家这些年,也没怎么回过娘家,确实辛苦了,是该回去看看了。"
李桂兰在桌子底下轻轻拽了一下奶奶的衣角,脸上带着一种"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压低声音说:"娘,你看明远多懂事。"
她的声音虽然压低了,但饭桌上的人都能听见,大伯母也放下筷子帮腔:"可不是嘛!念云这些年为这个家忙里忙外的,回趟娘家怎么了?应该的!明远你去陪你嫂子回去,好好待两天,家里的事不用操心。"
一直没说话的爷爷李万山这时也放下了筷子,他端着自己的碗,看了李明远一眼,声音不大:"回去不要空着手,家里的粮食带一些过去,日子不好过,亲家那边也不容易。明远,你手里还有钱没有?去供销社买点像样的礼品,一块带回去。礼数不能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