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一家人谁都没急着起身，难得吃上一顿这么实在的饭，肚子里有了热乎的底，谁都想多坐一会儿，让那股暖意再沉一沉，在身体里多留一会儿。
“明远…”李德厚放下筷子，抹了一把嘴，歪着头打量着侄子：“你在轧钢厂那活儿，累不累？”
李明远笑了笑，随口说了句：“也还好，采购科的主任给了我一些地址，也不用我太烦。”
“那你这采购员是不是得认识很多人啊？”奶奶在旁边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孙子有本事”的骄傲：“城里那些干部，你认识嘛？”
“认识几个。”李明远含糊地应着：“会打一些交道。”
“哎哟，那可了不得。”大伯母在旁边拍了一下手：“我听说当采购员的，手里都有人脉，走到哪儿都能办成事。明远，你可得好好干，别辜负了人家厂里对你的信任。”
李明远一一应着，他知道这些话里有关心，有好奇也有担心，但是粮食来自他的空间，这一点他却是万万不能说的，所以就随便应付着。
姑姑李桂兰坐在旁边，一直笑眯眯地听着，冷不丁插了一句嘴：“明远现在是真长大了，你不知道，他当时脸上那几道划伤，看着可吓人了，不过恢复得也快，现在就看不出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像是随口一提。但话音刚落，奶奶的目光就转了过来，在李明远脸上停了一下，又转了转，落在他额角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浅疤上。
“划伤？”奶奶的眉头微微蹙起来，“什么划伤？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李明远心里暗叫一声不好，面上却还稳着，把手里的茶碗放下来，用那种不以为意的语气接了一句：“进山收山货的时候让树枝刮了几下，不碍事，姑姑就是大惊小怪。”
“大惊小怪？”李桂兰瞪大了眼睛：“你那伤……”
“姑……”李明远递过去一个眼神：“都好了，你看我脸上不是啥也没有嘛。”
李桂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住了嘴，端起面前的茶碗假装喝水，眼珠转了一下，显然是在后悔自己刚才嘴快。
奶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李明远一眼，明显没有全信，但见孙子脸上确实只剩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印子，便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哼了一声：“你们这些孩子，有什么事都瞒着家里。”
李桂兰怕再说下去被娘揪着不放，赶紧岔开了话题：“娘，天不早了，我帮大嫂把碗洗了，你们也早点歇着吧。明远赶了一天路也累了。”
她说着站起来，朝张桂芳使了个眼色，张桂芳会意，也跟着站起身，两人开始摞碗盘。
周念云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听着一家人在闲聊，她在想她是不是也有好久没有回家了？一直都没有插话，直到这时她的目光才在李明远脸上那些几乎愈合的伤疤上停过几下。
这时候听见李桂兰说要洗碗，她像是回过神来一样，连忙站起来：“姑，让我来洗吧。”
“不用不用。”李桂兰已经端着一摞碗往灶房走了，头也没回地摆摆手：“你去把你那屋收拾一下，看一下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带到西屋的。”
张桂芳也跟着搭腔：“念云，听你姑的，碗筷我跟桂兰洗就行，你去吧。”
周念云站在原地，看了灶房方向一眼，又看了看堂屋门口通往西屋的方向，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出了堂屋。
李明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迟疑了一下，也站起来：“那我也过去把我屋子收拾一下，好些天没住人了。”
“不用你帮。”奶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你不在家住这几天，你嫂子每天都把你那屋打扫一遍，比你自己在的时候还干净。”
李明远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奶奶，奶奶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已经不热的茶，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语气平淡：“你走了五天，她每天进去收拾，我问她你都不在，收拾什么，她说等回来了好住。”
她说完这话就没再往下说了，只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李明远站在门口，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他衣角轻轻晃了一下，他顿了两秒，然后推门出去了。
堂屋里只剩下奶奶和李万山两个人，李万山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看了门口一眼，把旱烟袋叼进嘴里，吸了一口，又吐出来。烟雾在他面前散了，他含糊地说了句：“这孩子，长大了。”
奶奶把茶碗放下，没有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收平了。
李明远在院子里洗了脸，秋夜的凉水泼在脸上的时候激得他一激灵，他弯着腰多捧了两把，冰凉的指尖按了按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