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万山没进灶房，他搬了把凳子坐在枣树底下，背靠着树干，手里捏着那杆旱烟袋，目光落在灶房的方向，透过窗户看着里面忙碌的身影，表情放松，像是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坐过了。
李明远也搬了把矮椅子子，在爷爷旁边坐下来。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谁都没急着开口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李万山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轻轻磕了磕烟灰，声音不大不小地开了口：“明远。”
“嗯，爷爷。”
李万山没有转头看他，目光还是落在远处，像是在看灶房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又像是在看更远的东西。他沉默了片刻，手里的烟袋轻轻磕了一下膝盖：“你在城里干的那些事……”
李明远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爷爷要问什么，也不等他问完，就直接开口：“爷爷，我干的都是正经活儿。”
李万山没有说话，只是又磕了一下烟灰，示意他说下去。
李明远斟酌了一下措辞：“爷爷你知道的，城里的贵人给我安排在轧钢厂当采购员，那些粮食和肉，都是我通过正经渠道收上来的，有些是从下面村子里收的，有些是跟国营饭店换的，轧钢厂和饭店都有账目，走的是公家的路子。”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爷爷的侧脸：“爷爷，你放心。我不会做违法乱纪的事，不会丢咱老李家的脸。”
李万山沉默了一会儿，他缓缓吸了一口烟，他没有回头，声音也还是那听不出别的情绪：“那就好，你爹妈走得早，你是咱李家的根，别走岔了路。”
“嗯，我知道。”
李万山没有再问别的，他把旱烟袋重新叼回嘴里，像是完成了某件重要的事。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些：“那三蹦子，给柱子他们推去玩了？”
“嗯，让他们玩会儿，天黑了自己就推回来了。”
李万山点点头，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我年轻的时候，部队里也有过这种车，那时候叫三轮摩托……”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就那么飘散在晚风里，被灶房里传出来的笑声盖了过去。李明远坐在旁边，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陪着爷爷坐着。
院子里炊烟袅袅，饭菜的香气越来越浓了。灶房里的笑声又高了一阵，不知道是谁说了什么好笑的事，几个女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串碎银子叮叮当当地洒在黄昏里。
李明远靠在椅背上，伸了伸腿，仰头看了一眼枣树的枝叶。
他听见灶房里传来周念云的声音，隔着窗户喊了一声：“明远，准备吃饭啦！”
李明远应了一声，从凳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朝爷爷笑了一下：“爷爷，我去叫大伯回来。”
李万山摆了摆手，示意李明远快去，他便转身出了院门，朝村口的方向走去。
村口的大槐树底下，傍晚时分总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
那时候日子苦，没有什么娱乐，晚饭又是粗茶淡饭对付两口就完事，所以太阳一偏西，大家就端着碗，三三两两地聚到老槐树底下，蹲着站着靠着树干，东家长西家短地聊上一阵，算是这一天里难得的松快时光。
但今天的大槐树底下，比往常热闹了好几倍。
那辆三蹦子正被一群半大小子围着，柱子和二虎把它当成了天底下最金贵的宝贝。柱子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车把，有模有样地打方向，嘴里还配着音：“突突突……转弯了！”二虎坐在车斗里，身边挤着四五个七八岁的孩子，一个个小脸兴奋得通红，扒着车斗边沿往外看。
车尾还有三四个半大小子在弓着腰推车，满头大汗却乐此不疲。二虎坐在车斗里，时不时回头冲后面喊一句：“哎哎哎！你们使劲推啊！推慢了就不让你们坐了！”后面那几个小子赶紧加了一把力，车轮碾过土路，吱吱呀呀地转起来，绕着大槐树一圈一圈地走。
大槐树底下的成年人虽然没上去凑热闹，但目光也都黏在那辆车上。有人端着碗一边喝粥一边看，有人靠在树干上时不时嘿嘿笑两声。有人低声跟旁边的人说：“这车真带劲，我要是年轻二十岁，我也上去推两把。”
“你可拉倒吧，你年轻二十岁都不知道这是个啥玩意。”
“谁说的？我当年……”
两人正说着话，看见李明远从巷子口走了过来，声音立刻高了几分：“明远！过来坐会儿！”
“明远，你这车真不赖！从哪儿弄来的？”
“明远啊，我听你带你姑回来了？”
李明远一路走过去，跟每个人都打了招呼。他明显感觉到，这一次回来，村里人看他的目光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就是一个父母双亡、跟着爷爷奶奶过活的普通后生，没啥出挑的，见了面点个头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