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云从灶房里端了三碗水出来,在李桂兰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把碗一一递到三人手里。
她刚坐下,李桂兰就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周念云的手因为常年干活,掌心有些粗糙,虽然抹了李明远给她带回来的蛤蜊油,但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改变的。
李桂兰的手却因为这几年在城里少了些农田劳作,比她的细润一些。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周念云微微愣了一下,随即也轻轻回握了姑姑的手。
“念云,你在家辛苦了。”李桂兰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在城里老惦记你们,但一直也回不来。”
“姑,家里都好着呢。”周念云笑着摇了摇头:“奶奶身体也好,爹和娘也都挺好的,您别惦记。”
四个人就这样坐在枣树底下,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家常话。李桂兰问村里的收成,问爹娘的身体,问大哥在生产队的活计轻重,又说起自己这些年没回来的缘由,厂里忙、家里走不开、赶路不方便这些,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几分,带着些歉意。
奶奶拍了拍她的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别说那些了。”
大伯母在旁边打趣:“是啊桂兰,你娘这两年嘴上不说,心里可没少念叨你。上回她蒸了一锅馒头,还跟我说留两个给桂兰,我说桂兰在城里吃不上你的馒头,她就叹了口气,自己吃了两口就不吃了。”
“老大媳妇,你胡说什么!”奶奶瞪了大伯母一眼,但嘴角仍有笑意,显然是被戳穿了心事,有些不好意思,“我哪有你说得那么……”
“您就有。”大伯母嘿嘿笑着,一点儿不怕她。
几个人笑了一阵,周念云也抿着嘴笑,但她笑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院子门口飘了一下,只见李明远正在院门外的车斗前,弯腰把一袋粮食扛起来,往灶房的方向走。
她看见他额头上有细细的汗,肩膀压得微微往下沉,她想站起来过去帮忙,刚动了一下,手就被李桂兰握得更紧了些,按在膝盖上,动弹不得。
李桂兰正说在兴头上,没注意到周念云那一下细微的动作。倒是奶奶在旁边择着菜,目光不经意地一抬,正好看见周念云的目光追着李明远的身影转了半圈,又收回来。
李明远从灶房门口出来,在院子里歇了一下脚,正好听见几个女人那边传来一阵笑声,不知道姑姑说了什么,奶奶和大伯母都笑得前仰后合,周念云也红着脸捂着嘴笑。
他往那边看了一眼,也没问她们在笑什么,只是稍作歇息,就又转身回到车斗旁边。
奶奶择了两根野菜,抬头看了看李明远一趟一趟搬进搬出的身影,终于开口问了一句:“明远这一趟一趟的,搬什么呢?”
李桂兰一听这话,眼睛亮了,坐直了身子:“娘,你可不知道,明远现在可有本事了,车斗里装的,全都是粮食…大米、玉米、黄豆,还有好些山货,什么干蘑、腊肉、野鸡……”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压低了,身子往前凑了凑,神神秘秘地看了一眼院门口,又看回奶奶和大伯母:“娘,大嫂,我告诉你们一个事,明远在城里分房子了!轧钢厂分的,虽然那个屋子现在还有点破,说是得修修才能住人,但是地方大着呢,一个正屋带个小院子,还有两间耳房,可敞亮了。等房子修好了,到时候把爹和娘都接到城里住去,让您二老享几天清福!”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奶奶择菜的手停住了,抬起头来看着李桂兰,又转头看了看李明远,像是在确认这话是不是真的。大伯母也愣住了,手里的野菜半截掐在指缝间,忘了扔进盆里。
“房子?”奶奶的声音有些发紧:“轧钢厂分的?这……这是真的?”
“娘我还能骗您不成?”李桂兰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明远在轧钢厂干采购员,人家单位看重他,就给分了房。”
大伯母把手里那半截野菜扔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泥:“我的天,明远这孩子……这才进城多久啊?又是正式工又是分房子的,我这听着跟做梦似的。”
奶奶没有像大伯母那样咋咋呼呼,她只是把目光从李桂兰身上移开,落在院子里正在搬东西的李明远身上,停了好一会儿。
她眼里的东西,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她低下头,把手里那棵择好的野菜放进盆里,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这孩子,有出息了。”
李明远正好扛着一袋东西从这边经过,隐约听见院子里的人好像在说“房子”“轧钢厂”什么的,也没听清,只是朝她们那边咧嘴笑了一下,转身进了灶房。
李桂兰目送着他进去,又收回目光,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明远这孩子哪里都好,就是有一样……”她叹了口气:“这摆着,花钱太大手大脚了,你没看见他今天在供销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