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云则蹲在稍远一点的地方,面前也堆着一小堆野菜,她择得仔细,每一根都要掐掉老根,剥掉黄叶,只留下最嫩的那一段,整整齐齐地码在盆沿上。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一两只麻雀落在枣树枝头,叽叽喳喳地叫两声,接着又飞走了。
奶奶择了两根野菜,手上的动作慢下来,像是无意识地开了口:“念云啊,明远出去有几天了?”
周念云正要答话,坐在奶奶对面的大伯母先笑了一声,手里择菜的动作没停:“娘,你这句话自从明远走了之后天天问,这都问了好多遍了,你不嫌烦啊?”
奶奶白了大伯母一眼,嘴上却不饶人:“我问我孙子怎么了?再说了,我在问念云丫头呢,我又没问你。”
周念云笑了笑,抬头答了一句:“奶奶,明远出去五天了。”
“五天……”奶奶低头掰了掰手指,嘴里念叨着:“五天……那时间也不短了。头两天柱子不是来过一趟?还给家里捎了东西,说是明远让带回来的。你说这孩子,都路过家门口了,怎么也不自己回来看一眼,还让别人递话……”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那种半是心疼半是埋怨的腔调。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周念云择菜的手也一下子停住了,过了片刻,周念云才用不大不小地声音接了一句:“柱子说明远说了,城里的事着急,他急着要进城。明远也是没办法。”
“那再着急,都到家门口了,也该回来一下啊。哪怕进屋喝口水呢。”奶奶叹了口气,拍了拍手上的泥:“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吭声,就知道往外跑。”
大伯母在旁边接话,语气尽量放轻快了一些:“娘,明远都这么大的人了,又不是小孩子,还能丢了不成?再说了,他去城里不是还有桂兰嘛。桂兰在城里,总能照应着他吧。”
奶奶听了这句话,择菜的手忽然不动了。她把手里那棵野菜放下来,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一下,目光落在院墙的某个角落,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桂兰……桂兰得有两年没回家了吧?”
这句话一出来,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大伯母张桂芳的手停了一下,她看了看婆婆,老人瘦削的侧脸在午后的光影里显得有些单薄,嘴角往下耷拉着,眼角的皱纹像是忽然深了几分,她心里也跟着酸了一下。
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自己也嫁了人,她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不是女儿不想回家,是日子里的琐事缠住了脚。城里乡下隔着几十里地,来回一趟不容易,家里有男人要伺候,有一摊子家务等着做。她明白不是自己大姑子不想回,是回不来!
大伯母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劲儿咽了回去,脸上故意扯出一个笑来,声音也提了提,带着一种刻意的调侃:“娘,说起来我早就想问了,你跟爹当年是咋想的?你叫桂兰,她大姑也叫桂兰,哪有这样给孩子取名字的?一个家里的闺女,和娘叫一个名字,这不是存心让人喊混了吗?”
奶奶正低着头出神,听见这话愣了一下,随即抬起头来,脸上的那层落寞褪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些不好意思的神色。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太说得出口,最后只挤出来半句:“这……还不是你爹……”
大伯母一看奶奶这副模样,就知道里头有故事。她也放下手里的野菜,往奶奶那边凑了凑,一脸好奇:“娘,你跟我讲讲呗……你为啥跟爹给闺女取名叫桂兰?你不说我还真没细想过,现在一想,这可不奇怪嘛……”
奶奶被她那双好奇的眼睛盯着,脸上好像也露出一丝害羞的那种神情,她低下头择菜,声音含含糊糊的:“这有啥好讲的,不就是……不就是那时候你爹说,桂兰这名字好听嘛……”
“爹说的?”大伯母笑得眼睛都弯了:“我咋不信呢?爹那个人,一辈子没说过一句软话,他会说桂兰这名字好听?”
奶奶被她问得更加不好意思了,手里的野菜叶子都快被掐烂了,正要开口说什么……。
“娘。”
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喊。
声音不大,隔着院子,被午后的风裹着送进来,带着一丝长途奔波后的沙哑,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奶奶择菜的手彻底停住了。她抬起头,目光转向院门的方向,愣了一下,随即又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我咋听见桂兰的声音了?”
大伯母的心思还沉浸在刚才的名字故事里,没太听清那声喊,随口接了一句:“娘,你肯定是听岔了。桂兰在城里呢,离这儿几十里地,她还能喊你?你耳朵可真灵,咋的,你成了顺风耳了?”
奶奶被她打趣了一句